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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飘零久(一) 我闻神仙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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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她的从前。”
一炉香燃尽,扶风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她话音浅浅,分不清其中有几分悲切。
大抵是活得久了,已经见到了太多生死离别,想叹息又不知从何开始叹息了。
沈安晏低垂着眉眼,李凝心的面容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想起她的坚韧、她的漠然、她下意识的出手相帮……直到这时,李凝心才一点点完整起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她背负着沉重的期望和苦痛,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
即使失去了唯一关心她的师父,即使被亲人冷漠以待,她也没有怨恨这个世界,而是选择献祭自身,保全五州……这样的人,不该沦落到身死道消的结局。
沈安晏跪在扶风面前,身影矮下去,发丝紧贴着地面,朝她叩拜。
“请前辈告知神隐山所处之地。”
“我要见神,带回她的命。”
他抬起眼,语气的郑重做不得半分假。扶风微愣:“你……”
“那山地势陡峭,不得使用仙法,危险至极,何况神隐多年,你未必能见到真的神明。就不怕赔了自己的命进去吗?”
在扶风方才讲述的过往中,她并不清楚李平芜是否见到了神,只是告诉沈安晏和陆停云,李氏族长在前往神隐山后性情大变,冷漠如冰,旁人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故有此一问。
“我不怕。只要有一口气在,我爬也会从幽冥爬回来。”
沈安晏道:“见神,是目下唯一的办法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见此,陆停云也在沈安晏身侧跪下,朝扶风行了一礼。
“师叔,就算您不说,我们也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神隐山的那天……能不能救回师妹,也许全在此了……”
扶风又盯着那一炉燃尽的香,最后妥协一般,悠悠叹了口气,让他们起身。
“神隐山,在西山一带的最深之处,你们往深处走,见到的最高的那座山,就是它。”
“我还是要说,”顿了顿,她道,“走上神隐山的人,我从没亲眼见过活着下来的。你们多保重。”
“去吧。”她眼中隐有几分祈祷,不知是否想到了故人。
“去求得神的庇佑,也许……能换回那个孩子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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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安晏提着天问剑,向西山深处走去。
陆停云本要和他一起上山,却被沈安晏拦住了。
他道:“若要救回昭昭,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实现的。她的性命,也代表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她的师兄,本没有什么必要做到如此份儿上,何况昭昭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了她不顾自身……”
陆停云说不过他,无奈留在了神隐山下。沈安晏上山前,他们约定好,若是五日内他杳无音信,无论什么风险,陆停云都会上山,把他带回来。
相识多年,他们交换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陆停云拍了拍他的肩,收敛了平日玩笑的神色。
“沈安晏,活着回来。师妹,我,我们都在等你。”
沈安晏轻笑,朝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向神隐山走去。那片白衣逐渐被草木覆盖,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走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沈安晏已经记不起这是什么时辰,冷风袭来,掠过他有些泛白的唇,抬眼望去,山巅之雪还是那么远,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走也走不到一样。
身上的伤口崩裂开,和冷风一起灌进他的身体,他撑着天问,额前的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颇有几分落魄。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停走着、走着。
凭着这一口气,他终于看见了山巅之上的那座神庙。
院前是高高的数百层石阶,沈安晏抬眼望去,只觉得自己被神庙俯瞰,无处遁形。
院内落了一地的白雪,但那庙上却不染分毫。爬上石阶,进到庙内,才发觉这片地方荒废依旧,神像和砖瓦上的鎏金都掉落了不少,隐有破败之意。
在高耸入云的神像前,沈安晏遥遥望去,看不清神像的脸,唯有周身的气势不减,既有几分神明的庄重肃穆,又多了一些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执剑拱手,在蒲团上跪下。
“灵剑宗弟子沈安晏,今有一事相求,在此敬请神明临世。”
片刻后,上方沉静虚空的声音传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到这里了。”
神问:“你为何而来?”
沈安晏道:“为了救回拯救了整个五州的英雄,为了救回我的心上人。”
神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安晏道:“李氏一族这一代被选中的命定之人,李凝心。”
神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神道:“我知道那个孩子,也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为了五州安宁,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沈安晏心想,既然你知道,又为何不在五州浩劫来临时出手?
你受人敬仰供奉,本该庇佑百姓,又为何让一个凡人挺身而出?
神空灵的笑声传来:“年轻人,你在怨吾。”
沈安晏一惊,没想到神明能听见自己的想法。神并不恼怒,继续道:“这是那孩子的劫数,吾无法扰乱。”
沈安晏不置可否,放空了心思,神无法再读到他的任何情绪。他望着那座雌雄难辨的神像,一字一句道。
“我要救她,无论什么方法。”
神道:“若你是为此而来,大可不必担心。”
“很久之前,已经有人和吾做了交换,献上了她最珍贵的情丝,保全了那孩子死后的灵息。”
“之后,她会转世,成为一个普通人。”
那灵息在神手中,故而沈安晏和周灵泽并未在幽冥司发现李凝心的踪迹。
沈安晏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那也许就是她母亲李平芜性情大变的原因。他一时怔神,原来李平芜用自己的方法,为李凝心铺好了这条后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这一切,李凝心都不知道。
他继续道:“那我便要她重活一世,平安顺遂,幸福康乐,修为圆满。我要她不为任何人而活,只是作为她自己,肆意潇洒一生。”
李凝心没有选择的余地,那他就为她拼出一条路来,让她做真正想做的事,过得比任何人都要自在开心。
他要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献到她面前。
他要和她有一个以后。
神问:“你可知道,吾不可能凭空许诺给你。你若执意如此,便拿你所拥有的东西,和吾交换。”
沈安晏道:“您若应允,只要我有的,我必双手奉上。”
在高大的神像面前,他的身影变得十分矮小。沈安晏感觉到似有目光逡巡在他的身上,对于神明这样强大的存在,也许人和蚂蚁并无甚差别,都是一样的渺小。
但人,是可以为了一个信念,破除千难万险的。
过了很久,他身上似有似无的那道目光收回。神终于开口。
“将你的剑骨,献给吾,你可愿意?”
“好。”
没有任何犹豫,沈安晏这样回答,连神都愣了一瞬。
神道:“你可知道,你先天怀有剑骨,强行剖出不亚于剜心。”
“剑骨离体,你的修为必定大大倒退,绝缘仙途,且每次运行功法时,灵脉滞涩,犹如刀刃生生划过人骨。”
“即使如此,也要和吾交换吗?”
“是。”
沈安晏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他道:“我要救她。”
神笑了:“吾倒想见见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们都甘之如饴,为她赴汤蹈火?”
沈安晏又想起李凝心的样子,她皱着眉头、她望着天空发呆、被火熏黑的鼻尖……一想到余生能再次见到她,就连即将承受的痛楚也变得轻盈起来。
他告诉神:“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即使命运对她不公,也秉持着心中的道;即使众说纷纭,也依然保护自己认准的人;即使是微小的善意,也从未忘记,勇敢地迈向死亡。
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沈安晏心悦她,要为她挣一个未来。
剖剑骨的疼痛,比他想象之中更甚。只能依靠回想一些片段来缓解,他想李凝心的笑,想她一次次坚定不移地陪在自己身边,想初见时她的凌厉的剑招,想她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餍足神色……
痛到极点,就连想她的力气都没有了。等到一切结束,他已经变成了血人。
颈后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那块给他带来荣耀和歧视的骨头浮在半空,永久离开了他。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灵力大不如前,干涸如枯泉。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比可惜和遗憾更先到来的,是喜悦。还好,还好他有剑骨,能和神做交换,能换她一命。
他握紧了剑鞘,仍努力挺直脊背,望向上首的神像。他看不清神像的面容,心底却种下一颗种子。
但他被身体之痛蚕食,那念头只悄悄划过,没被神捕捉到。
神道:“你的心愿,吾会帮你实现。”
沈安晏最后虔诚拜了一拜,强撑着走出神庙。身上的伤太重,加之心结已了,他的意识逐渐朦胧,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在紫霄宫的一处寝殿内。
陆停云望着他,欲言又止。他亲自把沈安晏扛下山,眼见着他的血把自己的衣袍染红。好几个医修来诊,都说他生还的希望渺茫,还是扶风师叔出手,吊住了他一口气。
他也是剑修,自然能感知到,沈安晏身上的剑骨不在了,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用剑骨,换了师妹的命。
陆停云亦是惊讶,他能做到如此程度。不论剑骨的稀有,对修道的裨益,即使是剖骨的疼痛也极少有人能承受。他当真是,为了她不顾一切了。
他心道造化弄人,李凝心和沈安晏,这两人明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却要面对生离死别之痛。
拼尽全部,也不过是求一个安稳的未来罢了。
沈安晏醒来,苍白的脸色也挡不住欣喜的神情,他强撑着起身,死死攥着被角。看向陆停云,声音嘶哑。
他问道:“停云,我救回她了吗?”
他险些以为这又是漫长生命中的另一个梦境,一切不过是他的臆想,等到醒来,种种皆会消散。大千世界中,他还是遍寻不得她的踪迹。
陆停云点了点头,他才从云端落到地上。沈安晏笑了,仿佛不是从濒死之际回来,而是重获了什么珍宝。
“我救回她了……”
他呢喃着这句话,笑着笑着,眼角有道晶亮的水痕闪过。陆停云看着那滴泪落入尘土,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和沈安晏自小相识,幼时被别人嘲笑出身,骂他是小叫花子,他没哭;练剑练得浑身是伤,痛的站不起来,他没哭;之后提起他师父逝世、同门反目,他没哭。
这是他见他第一次哭。
淡淡的酸楚蔓延上来。他想起师妹小小的身影,想起扶风口中她小时候艰难的成长,如同一根在风中飘摇的野草,全凭着自己坚韧,撑到现在。
好在遇见了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
陆停云想,这世上,怕是没有人比沈安晏更爱李凝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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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剑宗。
“师姐,战后宗门的修缮大部分完成了,还有这间殿……您和大师兄看,是拆了还是重建?”
有弟子来过问江曜灵,她望着眼前被烧的只剩废墟焦土的大殿。
“你们先去忙吧,过几日我和师兄商议再定。”
这是谢映雪和卫苍同归于尽的大殿,灵火蔓延,二人早就散灵。江曜灵站在殿前,一时百感交集。
这场浩劫,带走了太多太多的人。好像什么也留不住。
她巡视着四周,突然被一个晶亮的东西吸引了注意。走近一看,一颗留影石躺在残木下。
想了很久,江曜灵才想起来,应是她小时候贪玩,随便放在某间殿中的房梁上,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在。
想到小时候和师兄师弟的欢乐,一时心底涌上怀念。江曜灵唇角带笑,捡起那块留影石。
霎时,石上光芒大作,一段留影显现出来。莹莹之光中,没人知道江曜灵看到了什么,只能看见那段影像最后被一片大火覆盖,两道人影缠斗着,在火中双双陨落。
石头落在地上,她却无心去管了。
她知道了师父之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