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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少年事(五) 初用泽生只 ...

  •   他死了。

      不是玩笑,不是谣传,季逢山的尸身停放在小院三日,已隐隐有了消散化灵的迹象。

      “我们赶到的时候,季前辈已经惨遭毒手……据那一带的村民所说,他是为了救一个迷路的孩子,才葬身妖兽之口的。”护送季逢山回来的弟子这样说道。

      原本喜气洋洋的小院,变得死寂一片。火红的挂饰纷纷撤掉,换成素白的灵幡,比新落的雪更刺目。

      李凝心头配白巾,跪在季逢山停灵的棺前,眼神空洞,看不出是悲是痛。前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她却没有反应,任凭众人议论。

      “哎,这是谁啊?……”

      “不知道……应该是季前辈的弟子……”

      “她师父死了,她连滴泪都没掉……心真狠呐……”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麻木感从上颚传到头皮,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季逢山走之前的样子:他笑着揉她的头,告诉她他会回来陪她过新年,他会像往年一样为她庆祝生辰……

      明明、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他都没完成……怎么会死了呢?

      他和母亲,和族人一样死了,抛下她一个人死了,甚至没有留给她一句话。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是为了救别的孩子死的。她敬爱依赖的师父,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见过那个孩子。她父母领着她上山来吊唁,年纪很小,还只会傻傻地问“娘,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连是谁救了她都不知道。

      就是为这样一个小孩子,甚至不记得他做了什么的小孩子,她的师父牺牲了自己,葬身妖兽之口。

      那时李凝心尚未来得及想过,师父逝世巨大的痛苦已经把她蚕食殆尽了。而后数年,每当回想起师父的样子和那些他们的点滴,除了怀念,她心中竟腾盛起另外的情绪。

      难道我不是你的弟子吗?她想,为什么要为了别的人不顾自己,也不顾我?

      师父,你挺身而出之时,可曾想过西山之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家?

      扶风和李闻道前来吊唁,李闻道仍是那副淡然的神情,比起李凝心这个所谓的“神女”,他才更像是没有喜怒的神明。

      就连扶风也想过,若是这神脉强加到她师兄身上,恐怕他会很乐意为苍生而死。

      李凝心一直跪在灵前,扶风不忍,却终究并未劝说。这师徒生离死别,哪是三言两语能放平心绪的?只怕还要她自己慢慢缓过劲儿来。

      “三日后,逢山师弟会散灵,届时将他的棺桲下葬。”

      紫霄宫后山深处有一片坟墓,每个羽化的紫霄宫弟子,身灵散去后,都会立一个衣冠冢。如今她的师父也要像这些人一样,永远地留在那片孤寂黑暗的地方了。

      李凝心动了动眼皮,什么话也没说。李闻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和扶风抬步离开了,这方天地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静得只有烛火上灯花爆裂的声音。

      那几日,李凝心没什么异常。她没有哭、没有闹,她把院中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书房上师父用过的笔墨;她生气时他给她写的纸条;曾经买来的兔子灯……小院干净一新,走近屋内看看,却一派温馨。

      仿佛屋内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到了季逢山停灵的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傍晚,吊唁的人纷纷散去,李凝心将师父送给她的小猫瓷偶从盒子中拿出——季逢山送她的东西,簪钗、书笔、玩偶……她都好好保存着,时不时拿出来翻看。

      她很仔细地擦拭着那瓷偶,一大一小的两只猫咪,大的那只笑容满面,小的却有些不耐。她记得季逢山买回来的时候,这么跟她说。

      “你瞧,多像你和我啊。”他拿着瓷偶晃了晃,“你就是这只总是不笑的小猫,我呢,就是这只大猫……我们师徒在一块,就像家人一样。”

      她把那两只猫咪瓷偶摆在桌上,让它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好像这样就会再也不分开。夕阳的光晕流转,映出瓷偶上两张可爱的猫脸,李凝心低低笑了。

      师父……我会有办法的……

      做完这些,她起身向停灵的大殿走去。李凝心挥出一道灵力,木门在她身后紧闭,夕阳被她隔绝在外,衬得一室幽暗。

      但她眼中的执着和坚定,却要点亮这一片幽暗一样,冷色的灵力在季逢山的棺前汇聚,她双手结印,在空中描绘复杂难懂的符文。

      那符文慢慢相连,俨然成了一个阵法。李凝心把阵法扩大数倍,投掷在脚下,又侧身拔出剑,插入阵眼,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她要用泽生之法,换师父一命。

      这些年来,她知晓了泽生之法的本质,在于身怀神脉之人用精血为祭,销毁别的生灵,或者供养生命。既然如此,她愿意用她的命,换回她师父的命。

      她不是没想过李倾绝的话,千年前的神女孤注一掷,用了泽生之法,却没能换回她的爱人。

      但李凝心心中还是抱了侥幸,万一……万一是那人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呢?

      何况,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复活季逢山,无论怎样,她都要试一试。

      她跪坐在阵前,什么都没想,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去握剑刃,在离剑刃只有咫尺之近时,门扉被一道强劲的灵气破开,她跪伏在地,拨开凌乱的发丝,望向来人。

      夕阳之下,李闻道手中的剑亮得刺目,眸中怒意似火,高大的身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和灵力的威压一起,让她背脊发凉。

      剑鸣声传来,李闻道语气沉沉:“你要献祭,来换你师父一命,对吗?”

      李凝心没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答案了,下一瞬,他手中的剑包裹上了强大的灵力,光芒大盛。

      万千把剑在李闻道身后逐渐汇聚成型,仿佛携来巨大的嗡鸣。任何一个修道之人都能感觉的出来,那剑意凌厉,带着浓厚的杀气。

      他开了本命剑阵。

      他要杀她。

      李凝心缩了缩脖子,对死亡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想找到庇护之所。衣角在慌乱中被踩脏,她伸手去抓点什么,却只碰到了季逢山的棺木,冰凉彻骨。

      她停下了动作,僵在原地,任凭那万千把灵剑的杀意朝她靠近,也没有再闪躲。

      是呀,师父死了,不会有人再保护她,把她当成家人来看待。

      如果不能复活他,那她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闭上眼,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半晌之后,身前却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女子的馨香淡淡飘入鼻腔。扶风挡在了她面前。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你女儿!!”

      扶风惊颤着开口,把李凝心护在身后,眼中半分不忍半分恳求,朝李闻道不住地摇头。

      但他仍不为所动,神情冷似寒冰,冻伤所有想要阻止他的人。他道:“她是我女儿,却也是身怀神脉之人。”

      “我让她常年潜心在后山修行,就是为了让她凝结心神,不为外界所动摇。”

      “苍生数万条生命系于她一念之间,她浑然不在乎;但今日,她却要因一己私情牺牲。”

      “这样的人,难保她未来不会做出危害五州之事,不如就此了结了她。解决浩劫便待众人合力,再寻他法便是!”

      扶风眼角隐有泪花,她死死攥着李闻道的衣摆,眉间是说不尽的忧伤。她道:“师兄,你不能这样!”

      “她是一个人!你们不能把她当作一只待宰的牲畜,只等着她死去的那天!”

      是啊,她是人,不是神脉的容器,不应该提及她就提到她的使命,她的死亡。

      李凝心从始至终想要的,仅仅是把她当作一个人看待,她有喜怒哀乐,她有在意的人;她想要自由,想要真正做自己。

      她不是神女,也不是为献祭而生的救世主。她是昭昭。是母亲翻遍了典籍取好名字的,心爱的女儿。

      如今,就连使用这份力量的权利,也由不得她。她靠着师父的棺木,瘫坐在扶风的阴影中,突然觉得好累好累,累到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为什么如此对她,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

      她本有爱她的母亲,疼惜她的族人,却背负神脉,成了救世的神女,母亲不再爱她,而是爱她的使命;

      一把火让整个氏族覆灭,她流浪在外,被带回紫霄宫,亲生父亲对她不闻不问,毫不在意。

      好在还有师父,把她当作普通的孩子,爱护她照顾她,带她领略山外的世界。

      可如今,就连这最后唯一的温暖,也要剥夺。

      “师弟死了……阿芜姐也不在了……师兄,你不能……你真的不能杀她……她是你女儿,是阿芜姐的女儿……”

      扶风的话语落进李闻道的耳中,在听到“阿芜”一词时,那本命剑阵释放的杀意收敛了不少,他凝望着李凝心的脸庞,隐约从其中看见往日那个娇俏的女子。

      趁他怔愣的时候,扶风继续劝说他。她语速极快,像是怕他又起杀念一样:“我会告诉她,我会好好教她,让她放弃这个念头……师兄,你信我一次。”

      半晌之后,剑鸣终于平息,李闻道拂袖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扶风放松下来,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拽住李凝心的衣袖,语重心长道:“孩子……不要再用泽生之法复活他人,这个办法,一开始就无法用在特定的人身上。”

      “你知道李倾绝的,她失败后心性有损,堕入妖道。像她这样,已算结果好的,有人亦在使用后即刻身陨,而已死之人也并未复活。”

      李凝心眸中仍是死灰一片,她不想再论这些了,如果复活不了师父,她就和师父一起死。苍生如何与她有什么干系?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难道还要为素未谋面的苍生去死吗?

      扶风又道:“但是,泽生之法不行,不代表没有别的方法。”

      “你若真想让你师父活过来,就活下去,去找到这个方法。”

      李凝心望着扶风如水的眼眸,那双眼睛温柔又悲伤,和母亲的截然不同,却又有些相似。

      扶风把她揽在怀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了她,在那一瞬,她是否想起那个来自西山的娇俏女子?

      她感知到李凝心微微点了点头,这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正是这番话,才让李凝心放弃了死亡的念头。

      此后又过了两三年,李闻道对她的管辖越发严格,直到确认她再无想要牺牲自己的想法,才逐渐放松,和紫霄宫其他弟子一样,李凝心跟随陆停云,开始下山接一些祓除妖鬼的任务。

      师父羽化后,她不再笑也不哭,比从前淡漠更甚。外人道这个女仙君冷着张脸,却功法了得。只有她知道,内心的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没有再研习泽生之法,也不会去献祭。

      给了她神脉,让她可以使用这样逆天的方法,却不能换回她重要的人,那她又凭什么,为了陌生人,为了这么多和她没有交集的百姓,献出她的生命?

      她余生只为了一件事,就是找到真正复活师父的办法。

      除此之外,任何事,任何人的生死,都不能让她动容。

      本会一直如此下去的,可是某日,季逢山生前的法宝聚灵珠被盗,她提剑去追,见到了一个穿着霁色道服的少年,他功力非凡,恣意潇洒,对招输了也不气恼,反倒笑意盈盈地和她搭话。

      李凝心从未想过,这一面,让他们二人的缘分开始交织;让那个少年拼尽一切,也要把她从死亡手中夺回;

      从此,他们的红线再也无法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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