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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少年事(四) 好梦易醒霁 ...

  •   “千年前……神女……灭族……”

      “阿芜姐……死……”

      室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隔着窗子,李凝心听的不真切,不过她也并不关心这些,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啊,有点累,好想回家,但是回不去了。

      阳光漏了进来,门被打开了。李凝心动了动眼皮,李闻道和扶风逆光而立,扶风朝她走近了些,看着她额心火红的三瓣莲花道印,不由怔神。

      “师兄,”她喃喃道,“她是……”

      李闻道没有说话,扶风却从他并不意外的神情里得知了一切——这个故人之女,年纪尚轻,却已经肩负了五州生灵的存亡。

      “掌门,这位姑娘要如何安置?”

      “带去后山……”

      李凝心没有看他们,只是仍盯着花纹,发现它和娘亲的某件衣服上的纹路很像,但也有可能是她记错了。现在要去哪里,做什么,以后要怎么生活,在她心里,都显得不重要了。

      春去秋来,海棠花开了又落,西山飘了一场又一场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的雨。

      她去了紫霄宫的后山,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练剑、修行、打坐、吃饭……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来看她,李凝心有时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如今只是一抹孤魂。

      时间的流逝变得空洞,偶尔会有紫霄宫的人教导她修习,隔着门墙,她也会看见宗门的弟子。他们的谈话声忽远忽近,就像砸入大海中的一颗石子,转瞬不见,她的生命,从灭族的那一刻后,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李闻道下了禁制,她无法任意出入后山。为了她是掌门之女的秘密不被暴露,还是为了她自身神脉的力量,不可乱了心神,李凝无从。她记不清所为父亲的面容,他远比母亲更为冷漠,一年之中见到他的日子,屈指可数,更别提问询李凝心的次数了。

      这许多年,她被剥夺了孩童的悠闲,少年的肆意,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为献祭而生的容器。

      她被命运裹挟着长大,一夕之间背负救世之责,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在她还未感知到痛,生死离恨就包裹了她,让她麻木。从某个瞬间开始,她期盼死亡的来临,希望日子过得快一点,快点到五州浩劫的一日,让她献祭去死。

      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娘亲应该就不会怪她了吧?

      她们还会像她小时候一样,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她还没有明白生的美好,却已经十数年如一日地等待死亡,向往死亡。

      剑道一途,她已出类拔萃,年轻一辈几乎没有敌手。渐渐地,来教导她的人越来越少。她就自己研习古籍,了解泽生之法的一切。

      细细想来,那些年除了望着窗外四季变换的景色,数一数头顶夜幕的星子,就只能修行。

      神女,神女。这个曾经许多人称呼她的名称,像枷锁一样压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笑,活成了一座神龛上的神像,活成了真正无喜无怒,无悲无恨的神女。

      然后,此生让她最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一个晴日,她在院中练剑,感知到不属于自己的灵气波动,她召剑挥去,却被来人挡下。那人挽了个剑花,笑意盈盈,衬得神情温柔,宛如春日暖阳。

      “身手不错嘛,小丫头。”

      她不解,歪了歪头,直勾勾盯着他。那男子也不恼,把剑抛给李凝心。风吹起他腰间的穗子,一派晴朗中,他展眉舒颜。

      “初次见面,我是你师父,季逢山。”

      她有了师父。

      李凝心本以为他和那些修士一样,只是临时交给她一些东西,却不想季逢山在后山住了下来,真的像个师长一样,传授给她许多东西。

      他说什么,李凝心就听什么练什么。季逢山博学广志,天文地理,五州奇珍异法,没有他不知道的,李凝心也从她这里学到很多东西,剑道更加精进。

      他教给她的功法剑招,她几乎看一遍就能练成。季逢山好几次都说,他长到现在,还没见过如此有天赋的弟子。

      她不常开口,他就逗她。她望着他的眼眸水灵灵的,满眼都是想学,季逢山微微倾身,神色尽是狡黠。

      “乖,叫声师父来听听。”

      “你叫我师父,我就教给你。”

      李凝心沉吟了一瞬,随即开口:“师父。”

      季逢山:……

      这下换他意料不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都心气旺盛,不肯沉下心拜师修道,他这个徒弟却是例外,着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这个徒弟哪哪都好,听话,不和师父犟嘴,也不做出格的事,就是性格太闷。

      “怪不得你是他女儿……你和我掌门师兄的性格,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也和她一样不爱说话。李凝心摁了摁自己的心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明明没见过他几面,明明已经快要忘记他的样子,却还是下意识地想了解他,想靠近他。

      大概是因为,他是家人吧。

      他和她流着相似的血,就像交织在一起的红线,怎么扯也扯不断。

      这点生发的依恋,很快又被季逢山的自言自语带偏了。他喜欢说话,即使李凝心不回他,他也乐此不疲,院中那棵树上的鸟窝有几只,也能被他说出花来。

      不论他说什么,李凝心神情都是淡淡的。

      季逢山惊奇地朝她眼前挥了挥手指,半是调侃地问道:“你是神仙吗?不会开心也不会生气。”

      “这哪像个小孩子,老气横秋的,像个老太太。”

      他说多了,李凝心有些烦,她习惯了寂静的生活,从没见过这么能自说自话的人。

      后来倒也习惯了她师父这番做派,有他不停地说话,其实挺好的。冷清的后山也多了几分人气,她不再是一个人。

      “凝心”“凝心”,他总这样唤她,让原本寓意不好的名字也变得动听起来。

      晚间她坐在台阶上数星星,就听见师父提着灯笼,一遍遍唤她,不常开口的小神女也会低低应一声“我在”,然后季逢山就把带来的披风搭在她身上,坐在她身旁,陪她一起数星星。

      季逢山会在膳食中故意放辣子,藏在菜下面,等到李凝心加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已经来不及了,他就乐得看少女被呛得脸色通红。

      李凝心不想理他,一连好几日没去见他。最后在书房的案几上发现了字条,被一套逍遥剑法压着——那套剑法她想练很久了,但季逢山卖关子,死活不肯教她。李凝心自己尝试过,却怎么也练不好。

      字条上写着:“对不起,好徒弟,师父错了。教你逍遥剑法,不要生师父的气了,好吗?”

      下面画了一个丑丑的哭脸,李凝心不由汗颜。

      好幼稚。到底谁是谁师父啊?

      但她眉眼平缓,看不出丝毫生气的模样,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原来有师父,也不算一件坏事。

      他教她剑法;和她御剑飞行,俯瞰过紫霄宫的全貌;带她偷偷下山逛市集,捕猎除妖……走出后山的方寸之地,她才看见了人间,不是后山一片小小的天空,是无比广阔的地方。

      她还记得第一次逛市集的时候,师父带她进了成衣铺子,围着亮丽的衣裳,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问道。

      “老板,有什么适合我家小姑娘的吗?”

      “有的有的,”女老板用帕子掩着嘴笑,“没想到您看着年轻,却连女儿都有了,这可真是……”

      闻言,季逢山和李凝心神色皆是一僵,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徒弟,那秀美的脸微微皱起,想说什么又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逗得他发笑。

      季逢山哭笑不得地解释:“……您误会了,这是我徒弟。”

      “啊!对不住对不住,请您见谅……姑娘这边请……”

      到如今,她已经摸熟了下山的路,也知道她师父最喜欢吃哪家的点心,喝哪家的灵酿。虽无法常常从后山出来,但每一次和季逢山外出,她都十分珍惜。

      她的世界,不再只有修炼,不再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师父来了之后,她看见了更多的美好。原来大家的生活不是一成不变的,会有吵闹,有欢笑;原来日子可以变得这样有趣。

      她像个初生的孩童,新奇地探索未知的事物,也慢慢会笑,会恼,和每一个少年人一样,开始期待,开始无虑,开始忘记那个沉重的使命。

      她问过季逢山:“为什么要带我下山?”

      季逢山听了,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没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你留意一样。”

      “这样不行,人间是千滋百味的,你的日子还长着,你一直封闭着自己,会很难捱。”

      “所以我就想,带你多体验体验,生气也好,大笑也好……这样,你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孤独了。”

      季逢山笑道:“这么看,我的做法也很有成效。凝心比以前情绪更丰富了,不是吗?”

      李凝心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久以来,周围的人对她的要求,都是要她活着。她有这一身血脉,要在最恰当的时间死去。

      但她的师父却告诉她,她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孤身一人,留守在漫漫长夜中。

      之后想来,和师父一起修行的日子,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每天醒来,听着季逢山的话语,就觉得十分安心,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在意她,愿意走近她的。

      如此看来,活着好像是一件好事。

      等到后山再次落雪的时候,李凝心才发觉,原来季逢山成为她师父已经有五年之久。这五年的时光比平日都快,大抵人总在幸福和极度痛苦的时候,才会忘记时间。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窗纸上还贴着她和季逢山新剪的窗花,火红火红,看得人暖暖的。

      季逢山就坐在一旁看书,他青丝半散,翻动着书页,问道:“过段时间,就是你的生辰了,可有想要的东西?”

      “近日,我要下山出任务,正好借此把你的生辰礼备上。”

      闻言,李凝心转过头,她摇了摇脑袋:“没有什么想要的。”

      抿了抿唇,她道:“马上要过年了……”

      季逢山便笑,他走近她,像往日那样摸了摸她的发顶:“怎么,想让师父陪你回来过年啊?”

      李凝心很诚实地点点头,季逢山无奈,宠溺地放轻声音,他道:“我徒弟都这么说了,我当然会赶在年前回来的。”

      “到时候,师父和你一起贴对联。”

      几日后,她目送着季逢山离去。后山一时又恢复了冷清,只有雪夜折竹的清清之音,而她唯有在看向屋中鲜艳的挂饰才会感到安心——那是师父为了迎接新年采买的。

      她告诉自己,他很快就回来,他们会像往常一样,一起守岁跨年。

      年三十那天,她学着师父的样子,笨拙地包了一盘饺子,匆匆下锅煮沸,又贴上了对联。

      李凝心坐在门边,期待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摸摸她的头,和她走进温暖的屋内,道一句“新年好”。

      不知不觉间,她睡了过去,醒来天已泛白,屋内的烛火燃尽,前院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没有任何足迹。她垂下眸子,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积雪。

      季逢山没有回来。

      年初二,季逢山没有回来。

      年初三,季逢山没有回来。

      ……

      她数着日子,她想,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好几天不理他,让他知道食言的后果。她真的,真的要生气了。

      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等在门前时,小院的门扉终于被扣响,李凝心立马站起身,朝院外跑去,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师父!!”

      她推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季逢山,而是紫霄宫的一众弟子,他们身后抬着竹制担架,上面躺着的人被盖上了白布。李凝心巡视着人群,没有发现师父的身影,心下没由来的恐慌。

      她抓住来人的袖子:“我师父呢?!”

      那弟子垂下眼睛,不敢看她。只道:“道友,节哀。”

      几个弟子抬着担架入内,白布下露出了一只袖子,虽然被血污沾染,但是李凝心绝不会认错。

      那是季逢山临走前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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