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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少年事(三) 阖族覆灭流 ...

  •   “从今往后,你便唤作李凝心。”

      李凝心猛地抬眼看她,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娘……”

      她的娘亲,曾经把她揽在怀中,一遍一遍告诉她“昭”字的含义,告诉她:娘亲希望你的一生坦途明亮。
      又怎么会让她凝心守情?又怎么会让她做好为苍生牺牲的准备?

      心底腾升的希望,一点点熄灭下去。她想起这几年来母亲的所作所为,除了她的修为和族中的大小事务,再无什么能激起她的情绪。

      若不是她身负神脉,成为命定的救世之人,她恐怕不会分给她半个眼神……

      仿佛从那一夜她离开族中之后,一切都变了。

      是了,这么多年,明明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还在渴求什么呢?

      李凝心望向李平芜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不见对她的分毫柔情,她又垂下了头,心底的悲伤如潮水汹涌,把年少的她吞没。

      最终,她什么也没反驳,低声应道:“是,母亲。”

      在后院修炼的那些年很枯燥,却也很短暂。李平芜下了令,族中鲜少有人来探望李凝心,她也不允许经常外出。
      李凝心只能看着院子上的一方天空,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多久没有出来了。

      好在的是,修为一途十分顺畅。托于神脉和她的潜心修行,她少时就已经达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这让李平芜很满意。

      李凝心看见母亲欣慰的神色,偶尔会感到触动,但又很快消弭下去。母亲总告诉她,她身怀这股强大的力量,也要注定为苍生牺牲。

      那她呢?她想,她生来就是为了苍生而死吗?

      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修行是为了让母亲放心,为了有朝一日能使出拯救五州的泽生之法。

      她是一个关键时期拿出来的武器,别人修行,为的是证道明心,惩恶扬善;她努力地修行,却是要奔赴人类避之不及的死亡。

      但她还年少,并未想通这背后的含义,也不觉得悲伤。只是被关在后院的日子很无聊,除了修行似乎无事可做,她便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原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献祭的那一日。

      又过了几年,一个平常的傍晚,她刚练完剑,却听见远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族外的防线处隐隐飘出火光,她心道不好,转身跑了出去。

      防守屏障被破,几团灵火在地上燃着,映出来人的面容:她容貌年轻娇美,却满头华发,无端生出几分诡异。额心的三瓣莲花道印发出青紫气息,俨然是修习了妖法。

      一众人等跟在李平芜身后,她背对着李凝心,手中凝聚灵力,朝那女子问道:“我李氏一族从不沾染是非,阁下何故如此?”

      那女子反笑道:“不为什么,我想如此罢了。”

      李平芜端详着她的面容,默了很久,试探开口:“……你是李倾绝?”

      “呀,没想到现在的我小辈还记得我,我还以为,我这个前代神女早被遗忘了。”

      李平芜心下一沉,继任族长前,她研读族史,听过此人。

      李倾绝是上一个被神选中的救世神女,她在上次五州出现浩劫时,不知为何,并未使用泽生之法献祭自身。李平芜本以为她已身死,没想到竟是用了妖法,活到了现在。

      李平芜道:“本是同根生,前辈为何大动干戈?”

      李倾绝眼眶泛红,神色略有疯魔,身上的青紫灵气也不停乱窜,吹起她雪白的发丝。

      她的话一字一句地从齿间磨出来,带有嗜血的恨意:“凭什么你们还好好活着?”

      “我听说,这代的神女被选出来了,是谁?”

      有人发现藏在队尾的李凝心,一把把她摁住她的肩头,让她蹲了下来。男人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把李凝心遮了个严实。

      她认得,那是喜欢做糖人的大叔,小时候她最喜欢吃他的糖人。

      “泽生之法,救世神女,哈……这本就个笑话。”

      她眼神凄切:“那年我下山,遇见了沈郎,我们一起游历、一起除妖……他会用挣来的酬金给我买漂亮的衣裙,他说我是她见过最肆意自由的女子,他说他心悦我。”

      “很快,我们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本以为、本以为这样的人生活会一直下去的。”

      “但是……”她道,“沈郎他得了重病,我踏遍了五州,都没找到医治他的方法。”

      “你知道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她抬眼看向李平芜,眼中是一片干涸,名为绝望。

      “他躺在我的怀里,叮嘱我日后按时吃饭,晚上别蹬床被,照顾好自己……他说让我忘了他,找个更好的男人,过幸福自在的生活……”

      “我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他抚在我脸侧的手也落了下去。他死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什么也没有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到生命消逝……我无数遍祈祷,求神救救他,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但他还是死了。神没有帮我。”

      “没关系,我总能找到一个法子复活他。”她道,“我拥有神脉,也知道自己可以使用泽生之法。此法的内核在于用自己的身灵销毁别的神灵,或者供养别的生命。”

      “于是我就用这个方法,想用我自身换回沈郎的命。我研读了很多古籍,做到了万无一失,我以为我能成功的。”

      “可我祭出燃血阵后,并没有迎来死亡。我失败了。沈郎没有复活。”

      她嗤笑,笑得越来越大声,一手指天,喉中的愤恨像是要把天地都烧穿。

      李平芜皱眉道:“为了一个男人,不值得。”

      “你懂什么?!他是我的夫君!是我的爱人!!”李倾绝怒道。

      “狗屁的天道!!狗屁的救世!!这不过就是个骗局,一个让我们这些被选中的人不得不为了苍生去死的骗局!!”

      “凭什么泽生之法可以救天下苍生,却连我心爱之人的命都救不回来?!只有为苍生死,才是死得其所吗?!!”

      “哈、哈哈……”

      “他死了,你们为什么还活着?你们都应该去死!!为我的沈郎陪葬!!”

      “你们活着,就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神女,不死不休……说不定,也会重复我的命运,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万劫不复。所以,大家和我一起,去死吧。”

      “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痛苦,你们的家人、亲友、爱人,也不会再为了素未谋面的苍生,献出自己的生命了。”

      人们议论纷纷:“她疯了……”

      “她自己要死,还要拉上我们垫背!……”

      “啊!”

      李倾绝身后暴涨的灵力朝一人攻去,那人被掀翻在地,直吐鲜血,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她道:“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李平芜眸色狠厉:“这是西山,由不得你撒野!”

      “大家上!!跟她拼了!!”

      不知谁先吼了出来,众人群起攻上,战局一触即发。兵刃的碰撞和灵气的纠缠一时蔓延了这片土地,火愈烧愈旺。

      大叔握紧配刀,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凝心,推着她往外走。

      “昭昭……听叔的,快点躲起来……别让她找到你……这里交给我们……”

      “不、不要!!”

      她想去拉大叔的衣袖,却被蜂蛹而上的人流越推越远。大叔拔刀而上,和众多往日她熟悉的身影一起,淹没了她的视线。

      李倾绝活了千年之久,这次又是有备而来,这些族人根本不不是她的对手,不消片刻,死的死伤的伤,血流到李凝心脚下,染红了她的衣摆。

      就连李平芜也不敌,她的唇角溢出一丝鲜血,衣衫已经渗出了血痕。她捂着胳膊,却没有丝毫退缩,站在仅剩的族人面前,妄图用身躯保护他们。

      她冷笑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这么做了。”

      “我不是提醒过你们了吗?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今日,我们一起死!!”

      李倾绝目眦欲裂,整个人犹如出弦的箭,朝李平芜攻去。李平芜站在原地,双手结印,浩大的灵力吹起她的衣摆,令天地失色。

      李倾绝离她分毫之差,却在霎时被定住,动弹不得。她惊讶地看向窜出来加大了攻击的李凝心,她小小的身躯下却是绝不后退的坚决。

      李平芜道:“你来干什么?!”

      她单手运转着灵力,几乎赌上了自己的八成功法,让李倾绝停滞住动作。身边的族人还在挥刀厮杀,但她知道他们之间实力差距太大,此为死战。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紧紧攥着李凝心的肩膀:“我有话跟你说。”

      见少女的眼眶氤氲,她心下有些莫名的刺痛,却还是道:“哭什么?我们李氏一族的人,即使燃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在敌人面前掉眼泪。”

      李平芜望着她,片刻无言,用目光仔细勾勒她的容貌,就像踏上神山前的那样。时隔了许多光阴,她终于又重新抚上女儿的脸庞。

      “这个,你拿着。”李平芜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那令牌黑金相绘,却因风霜老旧了不少,上刻“紫霄宫”三字。她把它塞进李凝心怀里。

      “逃出去,去紫霄宫找你父亲。”

      李平芜敛目,再睁眼时已然是那个李氏族长。她正色道:“到死,你也不能忘记你背负的使命,知道了吗?”

      未等李凝心回答,李平芜把她推出人群,随即转过身去,再没有看她一眼。

      她掷地有声,握紧了剑柄。

      “以我族长之名,众人听令,随我杀了这妖女!!”

      “就算是死,我等也要守卫家园,容不得你这妖贼践踏分毫!!”

      “是!!”

      “杀!!”

      李平芜踏步上前,给了李倾绝重重一击,灵气爆开,李凝心抬袖遮掩风沙,战场上厮杀声不绝于耳,她握紧手中的令牌,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记忆的最后,是一片火海,往日祥和安宁的村落,转瞬成为人间炼狱。她看见往日熟悉的人一点点消弭在这片火中。

      她看见李平芜召出佩剑,义无反顾地朝那女子刺去。她的发丝融化在火里,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怎么逃出来的,她全然不记得了。再记起 ,她已经流落到了西山脚下的镇子里,她鲜少出门,也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下去,很快被当成了叫花子,栖息在一座破庙歇脚。

      好在还有武功傍身,叫人不敢欺负。不少人见她容貌昳丽,却浑身脏兮兮的,都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也不在乎,目光空洞,仿佛丢了魂一样。

      直到某日,她看见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欺负路边的猫狗,下意识使了灵力,绊了他一跤。

      那男子发现不远处是她在捣鬼,怒意横生,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打她。

      “小叫花子!!反了天了你!!”

      但他还没靠近她,就被人掀翻在地,那男子痛呼着:“谁?!是谁打老子?!”

      李凝心转头去寻那道攻击的来源,看见一个修士。他长身玉立,头配玉冠,端的一副出尘模样,就连神色也冷到极点。

      那男子见来人气势不凡,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地逃走了。剑修没再动手,反而仔细端详着李凝心,看了许久。

      李凝心也不怕他,直直回视着那剑修。她蹲在地上,只觉得他高大威猛,功法了得,看得久了,竟发现他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腰间的穗子露了出来,剑修怔愣了一瞬,声音低沉:“你怀中的令牌,可否借我一观?”

      李凝心点点头,拿出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她并不十分在意这令牌,也对找亲生父亲没什么所谓,只是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才保存到现在。

      他看了那令牌几眼,确认了什么,又收回目光。

      凝视着李凝心,剑修一字一句开口。

      “跟我回紫霄宫。”

      “我是你父亲,李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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