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三百年》人玉嘉一

53、少年事（二） 使命加身母

　　祭神大典之后，李平芜比平日沉闷了不少，时常看着李凝心发呆。

　　李凝心虽小，却也能感知到娘亲心里有事，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蜷在李平芜怀中，和她一遍遍将外出遇到的新鲜事。

　　听完，李平芜总会笑，但那笑落在李凝心眼中，显得十分苦涩，仿佛下一瞬她就会掉下泪一样。

　　李凝心不想看到母亲这样，她皱起小脸，指腹轻轻擦过李平芜的眼角。

　　“娘亲，你怎么不开心呀？是昭昭做错什么了吗？”

　　“昭昭很听话的，昭昭会改，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李平芜把她狠狠抱进怀里，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色。李凝心学着平日娘亲哄她的样子，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娘的声音低哑，又带着数不清的眷恋。

　　“昭昭……昭昭……”

　　她一遍一遍的呢喃。有了昭昭以后，李平芜从无虑的少女学着怎么做一个母亲，看她从襁褓之中一点点长大到现在。

　　有孩子在，无论什么艰辛都不算什么，可如今，上天要把这唯一的珍宝，从她身边夺走……

　　她的女儿那么可爱，她还那么小，以后就要为苍生献祭自己，身死灵灭吗？

　　她从未怨恨过自己的血脉，即使是常年幽居在西山深处，即使是到死也不能向外人说出有关李氏一族的秘密，她也没怨恨过。

　　但为什么，为什么是昭昭……

　　她心底腾盛出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指尖死死攥进衣裳之中。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身灵俱灭，一定还有办法……

　　某日的夜晚，她扣响了长老婆婆的门扉。

　　长老婆婆是看着李平芜长大的，从她还在婴孩时，长老婆婆就已经是长老婆婆了。李平芜坚信，她博学多才，一定能知道怎么让昭昭避免献祭的方法。

　　婆婆知晓了她的来意，大惊：“从前亦有规避献祭的族人，但无一不给族人乃至苍生带来了更大的灾难！你怎会不知呢？！”

　　也有人为了反抗必死的命运而逃避献祭，但李氏一族乃至五州都陷入了更大的浩劫中。这些事被记载在古籍上，李平芜曾读到过。

　　李平芜掀起衣袍，朝她跪下行了大礼。她语气凄切：“继任族长之时，我便知晓。只是……只是那是我的女儿，叫我如何袖手旁观，亲眼看着她去死呢……”

　　“婆婆，您一定有办法……求求您了，我和昭昭都是您看着长大的，求求您了，阿芜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泪滴落在地上，也滴落在长老婆婆的心尖。她侧开目光，不忍去看，良久，她叹了口气，开口道。

　　“每个被神选中的族人，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走上献祭或死亡的道路，无一例外。”

　　“虽然如此，但百年前曾有人见过神的残念，若你前去参拜，也许神会给你一个法子……”

　　婆婆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是呀，李平芜和昭昭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又怎么能狠下心看着她们生离死别呢。

　　她干燥粗粝的掌心揉了揉李平芜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去吧……诚心去求得神的庇佑，也许那丫头还有一线生机……”

　　第二日清晨，旭日的光透过纱帘的缝隙落在床边，落在李凝心的侧脸。她还在睡梦中，李平芜却已经收拾好行装，坐在床边，恋恋不舍地看着小小的人儿。

　　察觉到母亲的气息，李凝心下意识去抓李平芜的衣袖，呢喃道：“娘……娘……”

　　李平芜眼眶一热，捏了捏她的小手，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娘一会儿就回来，给昭昭带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她又沉沉睡了过去。不知为何，李平芜觉得这一走，有些事就要彻底地改变，再也回不来了。她像是要把女儿的面容刻进自己心中一样，轻轻吻上李凝心的额头，一声呜咽从喉间漏了出来。

　　昭昭……我的女儿……

　　她摸了摸李凝心的脸颊，最后看了一眼她，提起了身边的配剑，朝屋外走去，再没有回头。

　　西山最深之地，有一座山，名曰神隐山，相传数万年前创世之众神在此山山顶回归神域，此后未入人间，但长老婆婆说有人看见过神的残念显灵，也许并不是毫无希望。

　　何况，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神隐山山顶终年积雪，因为是神隐之处，无法使用灵力，李平芜只能徒步走上去。

　　初冬时节，天空开始落雪，她背着剑一步步往上爬，直到霜雪落满了头，冻得没了知觉，山顶还是那么远，仿佛永远也到不了一样。

　　爬着爬着，她开始想女儿。昭昭现在醒了吗？找不到她会不会很着急？她要离开几日，长老婆婆会照顾好她的……换洗的衣服够吗？会不会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她想女儿的笑，想她甜甜地喊着“娘亲”，伸手要她抱；想她第一次御剑飞行时惊讶开心的神情；想她吃到不喜欢的饭菜皱眉嘟嘴的样子；想她的一切……想着想着，终于，山顶的那片雪近在咫尺。

　　她到了。

　　洁白的雪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室，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那石室却片雪不染，十分新奇。门扉大开，李平芜拂去了身上的落雪，提步踏入其中。

　　高耸的神像站立在神龛之上，李平芜不敢抬眼去看，直直跪在神像前，声音满是坚决。

　　“李氏第三百三十代族长李平芜，请见神明。”

　　片刻后，神像传来声音，雌雄难辨，漠然冷静。

　　神问：“你为何而来？”

　　李平芜道：“李氏一族身怀神脉，被选中之人需献祭自身，但其后身灵俱灭，难道……没有规避之法吗？”

　　神答道：“李氏一族既然因神脉在修行一途通畅，便也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泽生之法需要身怀神脉、被吾选中之人进行，数千年来才出一位。以一人生命，换得天下苍生安宁，换得李氏一族修行坦途，无有不可。”

　　神又问道：“你为谁而来？”

　　李平芜答：“我女儿。”

　　默然片刻，那声音又从神像中传来：“母女情深，令人动容。吾理解你不忍见女儿身死灵灭，虽无法避免献祭发生，但她死后，吾可设法保全她的灵息。”

　　李平芜直起身子，眸中似有点点星火，惊喜道：“多谢神主！！”

　　神道：“但此法，需要你用别的东西交换。”

　　李平芜道：“只要是我有的，一定双手奉上。只求您，保下我的女儿……”

　　神沉默了许久，李平芜跪在下首，感知到一股威压在她身侧徘徊，仿佛是在细细打量着她。良久，声音才响起——

　　神道：“你是世上最至情至性的女子，就用你的情丝作为交换吧。”

　　—

　　情丝，掌管人和妖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失去了情丝的生命，便如行尸走肉，不再拥有平常人和妖拥有的情感。

　　李平芜从神隐山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笑，也不再和同龄的伙伴闹成一团，被长辈们说当了娘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做事果断，雷厉风行，难以让人接近，成为了真真正正的族长样子。平日总爱亲亲热热缠着她的小孩子们，如今见到她，都会缩着脖子跑掉。

　　她开始更认真地对待族中事物，小到族人外出采买的种类，大到操练修行的章程，她总是待在书房，似乎忘记了还有一个女儿。

　　鸣玉来找李平芜的时候，就看见李凝心蹲在门口，孩子小小一只，拿着树杈，在地上写写画画。看到鸣玉的身影，她还是笑着对她扬起一个笑。

　　“鸣玉姨姨！！”

　　鸣玉心尖无端酸涩，她蹲下来，和李凝心平视，问道：“少主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娘亲呀！”她道，“我很久没见娘了，婆婆说她有公务，不让我扰她，但我太想娘了……我想见她……”

　　她喃喃道：“自从那日娘回来后，就没有见过我……”

　　“鸣玉姨姨，”李凝心转着手中的树枝，侧头看向鸣玉，额心火红的三瓣莲花道印刺痛了鸣玉的眼。

　　“我做错什么，惹娘亲不高兴了吗？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你知道吗？”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鸣玉半抱着她，喉间酸涩，她看见李凝心在地上用树枝勾勒的画面，俨然是李平芜的样子。

　　命运何苦这么捉弄这对母女……

　　鸣玉知道一切，但她什么都不能说。说出来，又能怎样呢？昭昭毕竟还是个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颤抖的声线：“族长只是太忙了……她爱你，很爱很爱你……她比任何人都爱你，昭昭。”

　　“别怪她，好吗？”

　　李凝心垂下了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又重重点了点头。

　　“那当然啦！我们是家人呀，我当然不会怪娘！”

　　“只是她这样做，昭昭会很伤心的……我要假装不理她，让她着急！……鸣玉姨姨，你不要告诉娘亲哦。”

　　鸣玉笑道：“好，我的小少主……”

　　门扉应声而开，侍从行礼，李平芜的身影踏着一地灯光而出，李凝心顷刻间站起了身子，朝那个玉立的女子挥手。

　　“娘！！”

　　李平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是深深的不解。她语气冷淡：“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她一问，李凝心脸色涨红，无端有些紧张，她支吾道：“我、我想娘了……”

　　李平芜道：“你的功法都练会了？我还有事，没空陪你胡闹。”

　　她从未这样对李凝心说过话，李凝心一时怔住了，她紧攥着手中的树枝，垂下了头，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没再说一句话。

　　鸣玉不忍心：“族长……”

　　李平芜发现了她：“鸣玉，我们走吧，去看一下族外的防守……”

　　脚步声渐远，只剩李凝心一个人在原地。夜色中，娘亲的背影在她的泪水里晕成一片，小小的她心中腾盛起巨大的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再也抓不住了。

　　她期待着娘亲看她一眼，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她不是有意的，她一会儿就会来陪昭昭。

　　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李平芜也没有转身。

　　她再没有回头。

　　而后几年，李平芜对李凝心的修炼格外上心，起初是派人盯着她每日必须修行，渐渐地开始加量，到了每日除了吃饭休息的时间，都必须修炼。

　　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也被她断绝了。旁的孩子都在撒欢玩闹的年纪，李凝心一直待在后院，啃那些难懂的术法书籍，尝试一遍遍地掌握自身的灵力。她没有抱怨，没有责怪。

　　在李平芜来检查时，都会更卖力地展示。她希望娘开心，那么就算她苦一点累一点，也是值得的。

　　但她始终没有露出一个笑，检查完李凝心近日的功课，也只是淡淡点头，说道：“仍需努力，不可懈怠。”然后匆匆掠过她，去忙自己的事。

　　但李凝心不灰心，她总是想起娘亲以前疼爱自己的样子，她会带着她飞上天，跑下山参加集会……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呐。她是喜欢自己的，只不过需要自己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直到某个午后，娘亲终于提出要见她一面。李凝心开心了很久，她想，娘还是在意自己的，她的努力不是没有回报。

　　屋内，李平芜坐在木椅上，擦拭着自己的配剑，剑柄上的剑穗已经老旧，旧到李平芜忘记了这是不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送的，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挂上这个剑穗。

　　她缓缓抬头，看向李凝心。

　　“你还没有正式的名字？这像什么话？”

　　她开口，语气凛然，完全不似从前那个娇俏的女子，让李凝心背脊不由颤抖。恍然间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娘亲的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她嗫嚅着开口：“是……”

　　“那我今日，为你正式取一个名字。”李平芜道，“你身怀神脉，日后注定要为苍生献出生命，需凝结心神，一丝一毫不可行差踏错。”

　　“凝心。从今往后，你便唤作李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