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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少年事(一) 当时明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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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沈安晏的解释,陆停云和裴承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死而复生一事,五州从未有过先例,他们本以为是沈安晏魔怔了,但听他说曾在一梦浮生鉴中见到过直到现今也未曾发生的未来,一下也无法判断是真是假。
裴承影欲言又止,本想说他们对此事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看见沈安晏和陆停云二人的样子,最终没有开口。
毕竟李凝心是他们十分重要的人,若能这个念头让他们不再困苦,是假的又何妨?
“你跟我回紫霄宫,见一个人。”
那之后,沈安晏跟随陆停云登上了紫霄宫。他们二人相交甚久,但沈安晏鲜少踏足紫霄宫,他并不喜欢他们宗门的气氛,十分严谨苛刻,人也像机器一样死板,他只能和陆停云聊得来。
战乱才过去不久,紫霄宫也在修整中,宗门上下各有各的忙。
不少弟子用灵力托起废旧的器具,从他们二人身边略过,有看见陆停云的,远远朝他行了礼,便又继续手上的活计。
之前加固西山的妖兽封印,紫霄宫掌门受了重伤,尚在闭关。这一路以来,关于李凝心的从前,陆停云告诉了沈安晏他所知道的。
“师妹是掌门的孩子,但不知为何,紫霄宫中鲜有人知。她师从我师叔季逢山,常年在后山修行,不问世事,在几年以前,我甚至都没见过她。”
“师叔羽化后,过了两三个年岁,她才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师父让我带着她,执行一些西山周边的除妖任务。”
“直到那次师叔的法器被盗,她才真正离开紫霄宫,也就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其余的,我也知之甚少。但有一个人,她肯定知道。”
沈安晏问道:“你师父,紫霄宫掌门吗?”
“不,不是他。”陆停云回想起他师父和李凝心焦灼的关系,他对她委实算不上关心和了解,此时要带沈安晏去找他师父,无异于火上浇油,没有任何裨益。
“是我师叔,她道号扶风,世人称她为扶风夫人。”他道。
“你也见过她。动乱前我去找你们时,师叔也下山相助了。她应该……能把你想知道的告诉你。”
沈安晏想起那个曾为江曜灵包扎的长者,微微敛目。
扶风殿外,陆停云执剑作揖,行礼道:“弟子陆停云,请见师叔。”
门扉应声而开,殿中的女子长裙曳地,正在水盆旁净手。她语气淡淡:“你倒是来得巧,我正好从伤员处回来,现下不忙了。”
说罢,她才看向陆停云,发现他身侧的沈安晏,她微微愣神,又道:“你们进来吧。”
她挥了挥手,其余人等纷纷退下,殿中唯余他们三人。陆停云道:“师叔,弟子多有叨扰,此次前来,是为凝心师妹一事……”
扶风夫人语气难辨:“我听说了……只是没想到,那孩子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沈安晏有些急切:“您知道她过去都经历了什么,是不是?”
扶风扣着茶盏,抬眼看向他:“年轻人,你并非紫霄宫中人,是与不是,又与你何干呢?”
沈安晏意识到自己失礼,朝她行了个郑重的晚辈见礼,他背脊直挺,话语坚决:“请前辈相告……我要救昭昭。”
扶风夫人道:“你可知她使用的上古秘法,名为‘泽生之法’,施法者身灵俱灭,不入轮回。你怎么救?”
陆停云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仿佛被一记重锤锤在原地,喃喃道:“……什么……”
但沈安晏仍一动不动,维持着拜礼的姿势:“那也不代表没有其他方法,晚辈在一梦浮生鉴中看见了和昭昭的未来,可那些事迄今并未发生。”
“她没有死,我一定能让她活过来。”
身为紫霄宫的长老,扶风夫人自然听过一梦浮生鉴“通天地,晓未来”的功效,它是上古法器,不会有差错。
似乎也不希望那个孩子如此消弭在世上,扶风顿了顿才道:“罢了……但愿如你所言。”
“当日在中州一见,我便算卜出日后你我还要相见。”她道,“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下……”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虽然我们并无过多的交集,但在我心里,她和停云、和你一样,还是个孩子。而平定乱世的后果,不应该由一个孩子承担。”
“我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们,但愿你们真的能找到救活她的法子……”
香炉中,一炷香燃起,烟气四散,朦胧了一旁的剑影。她凝视着本命剑剑柄上已经老旧的络子,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这一切,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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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西山深处。
“叮——”
剑柄上的络子随风飘扬,女子手中的剑脱落,她望向身前已经将剑刃架在她脖颈上的人,胜者笑颜明媚。她连忙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
“族长,您饶了我吧,我可打不过您。”
被称为“族长”的女子收剑入鞘,擦了擦额间的汗,揽过她的肩膀:“还要努力啊,鸣玉,回头我还继续和你对招。”
她又道:“对了,你教教我怎么绣花呗。”
鸣玉疑惑:“您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吗?而且我见您做过络子,难道不会女工吗?”
她摆了摆手:“我是给扶风那丫头做过络子,但是打络子和绣花不一样啊,我怎么都弄不好。
“这不是我女儿要生辰了,我想着给她绣个荷包……”
鸣玉偷笑,他们族长一向是个开朗不拘小节的性子,如今有了孩子,当真变了很多。
她道:“少主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小孩子哪里懂那么多,她不嫌弃我做得丑就够给我面子了……”
鸣玉道:“少主懂事着呢,哪像您说的那样……”
“娘亲!鸣玉姨姨!”
听到一声稚嫩的童声,她们二人齐齐回头去看。六七岁的李凝心朝她们跑来,一下抱住她们二人的腿:“你们在干什么呀?”
她二人蹲下身,捏了捏李凝心的脸蛋,问道:“昭昭,你怎么来了?”
“婆婆说那个什么典……要开始了,让我来找你们。”
“是祭神大典,”她娘亲纠正道,又小声嘟囔,“才离开一会儿,让我偷个懒都不行吗……”
鸣玉又笑:“今天是个大日子,族长怕是偷不了懒了。”
她朝鸣玉嗔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笑呢,不用去跳祭神舞,你指不定有多乐得清闲呢。”
“我的好姐姐,我哪敢啊……”
“算了,我就知道,没我李平芜不行啊。”
她拍了拍手,一把抱起李凝心,顺势往上掂了掂,逗得孩子咯咯笑。
“昭昭,我们走喽,看哥哥姐姐们跳舞去!”
李凝心抱紧娘亲的脖颈,兴奋道:“好!”
她娘亲的名字,李平芜。
平芜尽处是春山。李平芜很喜欢这个名字,她也像这个名字一样,平尽了西山的荒芜。带领族人们开垦耕种,自给自足,过上了饭足衣暖的日子。
她明媚、大方、开朗,宛如开得最灿烂的一朵向阳花,令无数人为之倾倒。族内不少青年都暗自恋慕她,但碍于身份的差距,不敢主动提亲。
七八年前,李平芜当时年少气盛,要下山游历一段,谁也没告诉,留了个字条就提着剑遁走了。
一年之后回到族内,消瘦了不少,长老婆婆来给她看身子,却发现她已经怀了身孕。
婆婆差点气晕过去,问道:“这孩子,是谁的?”
李平芜想了想那荒唐的一夜,那人看着冷冰冰的,唇却十分火热。她搪塞道:“不重要……当时喝多了嘛,嘿嘿……”
“她来了,就证明她和我有缘啊。”
“她不是别人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要把她生下来。”
好在族内的风气较为开放,李平芜平日人又好,从不拿族长架子,这件事慢慢地也无人议论。
不少人家开始帮着她准备新生儿的用品,虎头鞋、毛线帽……期盼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春日,李凝心诞生了。那时李凝心还不叫李凝心,为了取一个寓意又好又好听的名字,不爱看书的李平芜翻遍了书籍,最终才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字。
昭,明也。光也。她希望女儿的一生都在光明和美好中度过。
昭昭……昭昭,叫着叫着倒像小名,她越念越顺口,慢慢的,族中人也都习惯了叫她昭昭,李平芜也忘记了要取一个正经名字的事情。
李凝心小时候是个闲不住的,每次有人看见她的身影,喊她“昭昭”,她总会特别大声地道“我在!”,扬起笑容,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因为是族中为数不多的小孩子,大家对她不像是对少主,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疼宠。
有人下山赶集,会给她多捎来一包云片糕;有人做衣裳,会用剩下的布料给她做玩偶。她是在母亲和族人的爱中成长到现在的。
祭神大典上很热闹,这是他们一族固有的习俗,每位继任的族长都要操办一次。
男男女女穿着祭祀的服饰,围着篝火起舞,台下时不时传来叫好声,有人家做了玩具小吃,摆出来卖,小孩子绕着还在看戏的大人们要零花,买上心仪的东西,又跑远去玩捉迷藏了。
李凝心坐在李平芜的臂弯上,被台上的戏法迷得目不转睛,鼓起小手鼓掌。玩到尽兴处,李平芜也上台舞了一套剑法,起哄声一片。
李凝心努力踮起脚尖,小手拍得通红,大喊着:“娘亲最厉害!!”
等到人们玩累了,大典落下帷幕,长老婆婆身穿祭祀常服,步入台上。她神情肃穆,缓缓开口。
“诸位,本次祭典是千年一度的请神仪式,要在族中择一位命定之人,肩负我族责任。”
话音落下,所有嬉闹都消弭殆尽。孩童不知道,但在场的大人,无一不明白此事重要性,纷纷正色。
随着长老婆婆踏起祭祀舞,台下众人双膝跪于地,额头伏贴在身前交叉的双手上。
“恭迎神至!”
李凝心跟着李平芜跪下,侧过头极小声的问道:“娘,什么是‘命定之人’?”
李平芜将食指竖起,抵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片刻过后,巨大的灵力自空中而降,照亮了将暗的天空,它像风一样扫过台下跪地的众人,又一点点褪去。
相传上古时期,天塌地陷,世界陷入巨大灾难,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斩神鳌之足撑四极,平洪水杀猛兽,使万灵得以安居。
而李平芜所在的李氏一族的先祖,就是当时帮助女娲平定灾乱的功臣之一。
人间安定后,女娲感念其功德,将自己的一滴血植入李氏先祖的心脏之中,使其获得了神的血脉。
女娲道,不久之后,她要回归神域,无法时刻顾念人间的情况,但祸端不会就此消弭,李氏先祖便作为她留在人间的眼睛,替她守卫好五州百姓。
神脉对修行大有助力,李氏一族的人,往往不用付出和旁人一样的努力,便能达到超出旁人的高度。李氏一族也因此遭到了烧杀劫掠,不得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而天赋的加持后必有代价,每隔数千年,神都会从李氏一族中选中一命定之人,以备浩劫来临的一日能有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而使浩劫平息,救百姓于水火的条件,就是献祭自身。
那阵灵力消散,众人起身,纷纷开始打量身侧的人,李平芜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不让她在人流中走散。
“太好了,我们没有被选中!”
欢庆声传来,李凝心不明所以,她抬头问道:“娘,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们在……”
李平芜的话音在看见李凝心的时候,一下子梗在喉中。
李凝心当时还小,她不懂神,也不懂死亡,只是觉得母亲的神情变得很悲伤,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
李平芜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抚上她的额心。原本光洁的皮肤上,出现了三瓣火红的莲花道印。
这是被选中的标志。
不是别人,不是任何人。
神选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