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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向南的列车 ...

  •   周五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铺在南门口。温景然背着简单的双肩包出现时,林知行已经等在那里,身旁立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和装图纸的圆筒。

      “东西很少。”林知行很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背包。

      “就两天。”温景然说。九月初才从苏州来北京上学,时隔一个多月重返江南,行李确实简单——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还有那片从不离身的碎瓷片。

      去高铁站的路上有些堵。出租车里,林知行递过一瓶水:“苏州这会儿应该降温了。”

      温景然接过水道谢,指尖触到瓶身上凝结的细密水珠。窗外是北京初秋干燥明亮的街景,一个多月前,他正是沿着相反的方向离开江南。那时桂花开得正好,外婆往他行李里塞了一罐糖桂花。

      “想家了?”林知行的声音温和。

      温景然轻轻“嗯”了一声。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近乡情怯里混杂着对未知的不安,还有对身边这个人的揣测。

      高铁站人流熙攘。林知行走在前方,不时停下等他,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这样同行。温景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分开一条路,恍惚间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牵着他穿过人群。

      那是太久远的记忆了。

      列车启动,窗外风景开始流动。温景然靠窗坐着,林知行在他身旁,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车厢里光线明亮,林知行摊开图纸,继续完善桥墩的细节。温景然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稳定而有力。

      “这里,”林知行忽然将图纸往他这边倾斜,“桥墩与水面的过渡,你觉得用弧线还是折线更自然?”

      温景然凑近看。图纸上两种方案并排,弧线柔和,折线有力。他想起平江路那座老桥的桥墩,多年水流冲刷下,石头的棱角早已磨圆。

      “弧线。”他说,“水是柔软的,会把所有坚硬的东西变得圆润。”

      林知行若有所思地点头,在图纸上做了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窗外天色渐暗。过了徐州,风景开始变得不同——房屋的轮廓柔和了,田野间水光粼粼。温景然看着那些熟悉的江南地貌,心跳渐渐平缓。这是回家的路。

      “饿吗?”林知行收起图纸,“餐车应该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车厢。餐车人不多,林知行点了两份套餐,又要了两杯热茶。等待时,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忽然说:“我外婆家在杭州,每次回杭州,车过南京的时候,就会有种‘快到了’的感觉。”

      温景然捧着纸杯,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我也是。看见水田,就知道离苏州不远了。”

      “江南的水,”林知行的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倒影上,“和北方的水不一样。北方的水是直的,江南的水是弯的,会绕路,会回头,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停留。”

      这话说得像诗。温景然看向他,林知行却已转过头来,眼神清澈:“就像有些人,兜兜转转,总会回到该回的地方。”

      餐食简单却温热。吃完饭回到座位,林知行从背包里取出平板,调出廊桥的3D模型。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发着微光,那座桥在虚拟空间里缓缓旋转,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可以触摸。”林知行将平板递给他,“感受一下材质。”

      温景然接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桥面的粗糙感,石栏的凉意,甚至青苔的湿润——触觉反馈做得很精细。他放大桥洞的部分,那些水渍的痕迹在立体视角下显得尤为真实。

      “你怎么想到做这个?”他问。

      “想让看不见这座桥的人,也能感受它的温度。”林知行轻声说,“建筑不应该是冰冷的线条,它承载记忆,应该是有温度的。”

      温景然的手指停在桥洞内壁一处细微的凹陷上。模型甚至模拟了光线透过桥洞时的变化——清晨的微光,正午的明亮,黄昏的暖色。

      “很美。”他由衷地说。

      林知行笑了笑,那笑容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温景然继续探索那座虚拟的桥。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温景然将平板递回,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列车规律的震动像摇篮,江南湿润的气息仿佛已经透过车窗渗进来。他感觉到林知行小心地为他调低了头顶的空调出风口。

      “谢谢。”他没睁眼。

      “睡会儿吧,还有一小时。”

      温景然确实有些困了。朦胧中,他听见林知行极轻的翻书声,纸页摩擦的声响像细雨落在芭蕉叶上。这声音很安心,像小时候外婆在灯下缝补衣物时,他半睡半醒间听到的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

      他是被到站广播唤醒的。睁开眼时,林知行已经收拾好东西,正静静看着窗外苏州站的灯光。

      “到了。”林知行转过头,眼神清醒,显然一直没睡。

      走出车厢,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温景然深深吸气——这是江南夜的气息,水汽里混杂着桂花的残香、青苔的微腥,还有老木头在潮湿天气里散发出的、类似旧书的气味。

      林知行提着行李走在他身侧。出站的人流中,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靠近,也不会让温景然被挤到。这个分寸感让温景然感到舒适——他讨厌被过度保护,但也需要一点空间。

      客栈派来的车在停车场等候。车子驶入古城,穿过熟悉的街巷。温景然看着窗外掠过的白墙黛瓦,看着河道里倒映的灯火,看着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心里那片悬了一个多月的浮尘,终于缓缓沉降。

      车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客栈藏在小巷深处,推门是天井,果然有棵老桂花树。花期将尽,香气淡而执着。

      “两位的房间在二楼,相邻。”老板娘领着他们上楼,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天井里的桂花树梢,和远处其他老宅的屋脊。温景然放下背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评弹的唱腔不知从哪户人家飘来,吴侬软语在夜色里袅袅婷婷。

      “晚饭准备好了,下来吃吧。”林知行在门外轻声说。

      楼下的小餐厅里,老板娘已经摆好四碟小菜:清炒河虾仁,油焖笋,酱汁肉,还有一碟桂花糖藕。都是家常菜,却做得精致。

      “不知道你们口味,就做了些本地菜。”老板娘笑着,“米饭在锅里,自己添。”

      两人对面坐下。林知行盛了碗米饭递给温景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常来苏州?”温景然问。

      “为了设计,来过几次。”林知行夹了块糖藕,“每次来都觉得,这里的节奏和北京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北京的时间是笔直的,向前冲。苏州的时间是弯曲的,会绕路,会停留,会在某个桥头坐下来看一会儿流水。”林知行顿了顿,“像这座廊桥的设计——在北方的概念里,桥是连接两点的最短路径。但在江南,桥本身就是风景,值得你在上面停留。”

      温景然慢慢吃着饭。这话让他想起外婆。外婆总说,苏州人最懂“浪费”时间——在园子里看一天云,在河边听一夜雨,在桥上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

      “明天怎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平江路测几个数据,下午去档案馆查些资料。”林知行看他,“你想一起,还是自己转转?”

      温景然沉默了一下。平江路,那座桥,那些他刻意回避了五年的记忆。

      “一起吧。”他终于说。

      晚饭后,两人在天井里坐了一会儿。老板娘泡了壶碧螺春,茶香在桂树残香里格外清冽。夜渐深,评弹声停了,只剩下秋虫细弱的鸣叫。

      “早点休息。”林知行起身,“明天八点出发?”

      温景然点头。

      回到房间,他推开窗,让夜风进来。远处河道的灯光在水面上拉成长长的光带,随风微微晃动。他从背包内侧口袋摸出那片碎瓷片,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瓷片上的青花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五年了,这片瓷片陪他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雨声。明天,它要回到最初被拾起的地方了。

      而拾起它的人,也许就在隔壁房间。

      温景然将瓷片贴在掌心,闭上眼睛。江南的夜温柔地包裹着他,像外婆很多年前的拥抱。

      这一次,他不是回来逃避的。

      他是回来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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