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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桥影 ...

  •   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平江路的青石板路上。温景然推开客栈木门时,巷子里还飘着昨夜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摇橹船划过水面的声音,吱呀——吱呀——节奏缓慢得像心跳。

      林知行已经等在天井里,正往背包里装测量仪器。看见温景然,他递过一个油纸包:“巷口买的梅花糕,趁热吃。”

      温热的甜香透过油纸传来。温景然接过,小口吃着,看林知行检查设备。晨光透过桂树枝叶,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走吧。”林知行背上包,“趁游客还没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平江路刚刚苏醒,早点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有老人坐在门口剥毛豆,指甲刮过豆荚的声响清脆规律。温景然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踏在记忆的纹路上,轻而谨慎。

      那座桥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还是老样子。青石桥身被岁月磨得光滑,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小时候外婆总说,那是被雷劈掉的。桥洞下停着几艘休息的摇橹船,船篷上晾着蓝印花布的床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林知行已经在桥头架起三脚架。他工作时的样子很专注,抿着唇,眼睛紧盯着全站仪的屏幕,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温景然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桥身,掠过水面,掠过那些熟悉到骨子里的细节。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桥洞内壁。

      那里有刻字。他一直都知道。十五岁那年夏天,他用捡来的瓷片,在靠近水面的位置刻下了两个字。后来再也没来看过——不敢来。

      “能帮我拿一下反射棱镜吗?”林知行回过头。

      温景然走过去,接过那个银色的三棱镜。林知行指导他站到桥的另一端:“举到胸前高度,对准我这个方向。”

      他照做了。透过棱镜,世界倒置——颠倒的桥,颠倒的河水,颠倒的林知行站在对岸。这个视角很奇妙,像透过另一个维度看现实。

      测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知行很耐心,每个角度测三次,确保数据准确。温景然大多时候静静看着,偶尔递个工具,或者在他需要时帮忙按住被风吹动的图纸。

      阳光渐渐驱散晨雾。河面泛起粼粼波光,有早起的鸭子排成一队游过,划开水面细长的涟漪。

      “累了可以坐会儿。”林知行指了指桥头的石凳。

      温景然摇摇头。他走到桥栏边,手指抚过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的石面。这里有一处特别深的凹陷——外婆每次过桥,都会在这里停一下,手扶在这个位置,看一会儿河面。

      他的手指正好按进那个凹陷。尺寸刚好。

      “这里,”林知行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摸那处凹陷,“应该是很多人习惯扶的位置。你看,边缘都被磨圆了。”

      温景然轻轻“嗯”了一声。晨光下,林知行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离他的手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微弱热度。

      “你很了解这座桥。”温景然说。

      “来了很多次。”林知行也靠在桥栏上,两人肩并肩望着河水,“第一次是去年春天,下雨,桥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在这里站了很久,看雨水在河面画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温景然侧过头看他,晨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染上一层淡金色。

      “那时你在想什么?”温景然问。

      林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漂过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慢慢远去。

      “在想,”他最终说,“这座桥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听过多少故事。有些人匆匆走过,有些人在这里停留,还有些人……可能再也没回来。”

      对岸的茶馆开了门。老板搬出桌椅,青瓷茶具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要喝茶吗?”林知行问。

      温景然点点头。

      两人在对岸茶馆的露天座位坐下。老板认得林知行,笑着招呼:“林同学又来了?这位是?”

      “我朋友。”林知行简单介绍,“两杯碧螺春。”

      茶香在晨风里散开。温景然捧着白瓷杯,看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他忽然从背包内侧口袋取出那片碎瓷片,放在桌面上。

      青花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边缘温润,是常年摩挲的结果。

      林知行的目光落在瓷片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温景然以为他会问什么。但他只是轻声说:“保存得很好。”

      “嗯。”温景然用手指轻轻推了推瓷片,“在这里捡的。”

      “这座桥?”

      “嗯。十五岁那年,夏天,刚下过雨。”温景然的目光投向河面,“河水涨了,这片瓷片半埋在岸边的淤泥里。”

      “为什么留着?”林知行问。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温景然总是说不知道。但此刻,在这个雾散的清晨,在这座桥的对岸,他忽然想试着回答。

      “因为觉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它和我很像。都是碎了的东西,都从原来的地方脱落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林知行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瓷片,眼神很深,像在透过它看别的什么。

      茶馆的人声,摇橹船的水声,远处飘来的评弹试音——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退去,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片小小的寂静。

      良久,林知行伸出手,指尖悬在瓷片上方,没有触碰。

      “可是你看,”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这些裂纹,这些缺损,都是它经历过的证明。碎了的东西,也可以很美。”

      温景然怔怔地看着他。

      “而且,”林知行抬起眼,目光清澈温和,“碎片是可以拼合的。只要找到所有碎片,只要愿意花时间。”

      茶渐渐凉了。老板来续水,絮絮叨叨说着最近的生意。世界重新嘈杂起来,但刚才那片寂静,已经悄悄种进了温景然心里。

      测量工作继续。林知行需要进入桥洞内部,他脱下外套,卷起裤腿。温景然站在岸边,看他踩着湿滑的石阶下到水边,小心地走进桥洞的阴影里。

      那个背影——蹲在桥洞内壁前,专注地观察刻痕的背影——温景然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更深的、类似梦境或记忆的层面。

      他走下石阶。冰凉的河水漫过鞋面,浸湿了袜边。桥洞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有青苔和水藻的气味。林知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

      内壁上刻满了时间的痕迹。除了那些明显的涂鸦和名字,还有更多细微的印记——指甲的划痕,钥匙的刮蹭,岁月留下的斑驳水渍。

      林知行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石壁上缓慢移动。忽然,他停了下来。

      光束停在一处极小的刻字上,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温景然凑近辨认,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砚。

      只有一个字。另一个字被水渍彻底侵蚀了。但那个“砚”字,笔划的走势,刻痕的深度——

      是他刻的。十五岁那年,用捡来的瓷片尖锐的边缘。

      “这个,”林知行的声音在桥洞里产生轻微的回音,“应该是很多年前刻的了。刻痕已经风化得很严重。”

      温景然伸手触摸那个字。石壁冰凉粗糙,刻痕的边缘被时间磨圆了。他刻的时候手在抖,因为紧张,因为期待,因为那个说会来见他的人。

      “你……”林知行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刻的。”温景然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十五岁那年。”

      桥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河水轻拍石壁的声音。林知行的手电筒光束没有移动,依然照在那个字上。

      “为什么刻在这里?”他问。

      温景然望着那些模糊的刻痕。水光在洞壁上晃动,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天的倒影。

      “因为有人说,”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就在这里等。刻下名字,就不会错过。”

      这些话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了。此刻说出来,却异常顺畅,像河水流过石缝。

      林知行关掉了手电筒。桥洞里顿时暗下来,只有洞口透进的天光,在水面反射出晃动的光斑。昏暗里,温景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光斑在水面上摇晃。洞外传来游船经过的橹声,导游用普通话介绍着这座桥的历史。那些声音很远,桥洞里的时间却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手电筒又亮了。这次光束照向桥洞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在更隐蔽的位置,还有一行刻字。

      林知行走过去,温景然跟上。光束下,那行字清晰可见:

      渡 2018.7.15

      日期。正是他们当年约定见面的那天。字刻得很深,边缘锋利,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温景然屏住了呼吸。

      “这是我刻的。”林知行说,声音在狭窄空间里产生微弱的回声,“那天……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温景然猛地转过头看他。昏暗光线里,林知行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眼睛很亮,像洞口水面的反光。

      “你等谁?”温景然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知行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束微微晃动,在石壁上扫过凌乱的影子。

      “等一个,”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温景然靠在冰凉的洞壁上。水声,光斑,潮湿的空气,还有眼前这个人——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开始悬浮,旋转,寻找彼此的位置。

      但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它们拼合。

      至少不是现在。

      洞外传来呼唤声,是茶馆老板在喊他们喝茶。温景然先一步走出桥洞,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河面上金光跳跃,像碎了一河的玻璃。

      林知行跟在他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回茶馆,都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迷雾,那些猜测和回避,在这个早晨的桥洞里,被轻轻拨开了一角——只是一角,却足以让光透进来。

      茶馆老板给他们换了热茶。温景然端起杯子,透过蒸腾的热气看向林知行。他正在整理测量数据,侧脸沉静,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温景然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

      还有,他今天没有碰那片碎瓷片——从桥洞回来后,瓷片一直放在桌面上,两人都没有再触碰它。

      像某种默契的回避,又像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景然低下头,小口喝着茶。茶很香,带着江南春天山野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有些事急不得,要像等一壶好茶,水温要对,时间要对,心境也要对。

      现在,水正在慢慢加热。

      而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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