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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音 ...

  •   温景然失眠了。

      夜色浓稠,宿舍里只有室友平稳的呼吸声。他侧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染成橙黄的天空。速写本上那个未完成的背影,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整夜,未曾停歇。

      他画的是谁?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那个蹲在河边的姿态,微驼的背脊,低垂的头颈——每一笔都熟悉得让他心惊。那不只是像,那几乎就是是。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十七分。温景然点开屏幕,是夏屿发来的消息:「苏州降温了,记得加衣。桂花快谢了,今年没能一起看。」

      温景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刚发出去,夏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温景然握着震动的手机,犹豫了几秒,轻轻下床,走到阳台上接听。

      “还没睡?”夏屿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机器运转声,像是在实验室。

      “嗯。”温景然靠在冰凉的栏杆上,“你怎么也没睡?”

      “在做新配方。”夏屿顿了顿,“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温景然沉默着。夜风很凉,吹得他裸露的手臂起了细小的疙瘩。他该怎么说?说有一个Alpha画了一幅很像他的画?说那个人邀请他去苏州?说这一切都巧合得令人不安?

      “景然?”夏屿的声音变得认真。

      “有个人,”温景然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画了一幅画。画里的人……很像以前的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规律而持续。

      “是那个林知行?”夏屿问。

      “你怎么……”

      “上次吃饭我就看出来了。”夏屿的语气很平静,但温景然能听出其中的关切,“他对你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他在通过你找什么人,对不对?”

      温景然握紧了手机。夜色中,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零星几盏灯,像是沉睡巨兽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他邀请我去苏州,下周末。说是去做实地考察。”

      “你想去吗?”

      这个问题,温景然问了自己一整晚。想去吗?回到那座桥,那条河,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里?

      “我不知道。”他重复道,声音更轻了,“我怕。”

      “怕什么?”

      怕什么?怕看见那座桥,怕想起那个人,怕所有的努力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怕那个画背影的人,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

      怕希望落空,更怕希望成真。

      “景然,”夏屿的声音很稳,像很多年前那个下雨天,他撑着伞找到躲在桥洞下的温景然时一样,“有些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温景然闭上眼。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残香,很淡,快要消失了。

      “如果他真的是‘渡’呢?”夏屿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温景然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个名字,那个他用了五年时间试图遗忘的名字,此刻被夏屿如此平静地说出来,依然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我不知道。”这是今晚他第三次说这句话,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无力。

      “那就去看看。”夏屿说,“不管是或不是,总要有个答案。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可能’和‘也许’里。”

      电话挂断后,温景然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天空从深黑渐变成墨蓝,东边泛起鱼肚白。晨起的鸟开始试探性地鸣叫,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他回到屋里,从枕头下摸出那片碎瓷片。天光微亮,瓷片上的青花纹路在晨光中清晰起来。他忽然想起林知行在展览上说:“每一片都可能承载着某个人的记忆。”

      如果这片瓷片有记忆,它会记得什么?记得被烧制时的窑火?记得被使用时的温度?还是记得被遗落进河泥的瞬间?

      就像他,如果回到那座桥,会记起什么?

      上午的课温景然上得心不在焉。教授在讲台上分析明清小说的情感结构,他的目光却飘向窗外。银杏叶开始大片地变黄了,风一过,就簌簌地落下一阵金雨。

      下课时,手机震动。是林知行发来的消息,很简单:「考察的详细安排发你邮箱了。不急,慢慢考虑。」

      温景然点开邮箱附件。那是一份细致的行程计划:周五傍晚高铁赴苏州,周六全天平江路区域测绘记录,周日早上去看几座周边的古桥,周日下午返程。住宿订在平江路附近的一家老宅改造的客栈,林知行特意标注:“这家客栈的天井里有棵老桂花树,这个季节应该还开着。”

      行程最后附着一句话:「如果你来,我们可以去找找桥洞里的刻字。如果你不来,我就自己去,回来把照片发给你。」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却重重地撞在温景然心上。桥洞里的刻字——这个细节,林知行从未在之前的讨论中提过。

      温景然关掉手机,掌心微微出汗。窗外的银杏还在落叶子,一片,又一片,在地上铺成金色的毯子。

      午饭后,他去了图书馆。没去常去的三楼,而是去了顶楼的天文阅览室——那里几乎没人。他需要安静,需要远离一切可能干扰他决定的因素。

      但他还是看见了林知行。

      在二楼社科区的玻璃幕墙外,林知行正和几个同学讨论着什么。他手里拿着卷起的图纸,边说边比划,神情专注而认真。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温景然站在楼梯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看见林知行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点图纸,思考时会微微偏头,听别人发言时会认真注视对方的眼睛。这些细微的习惯,这些不经意的小动作——

      为什么都这么熟悉?

      就在这时,林知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玻璃,落在了温景然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玻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知行愣了一下,随即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无比清晰。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和同学讨论,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最自然的反应。

      但温景然知道不是。那一刻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有什么东西被传递了。

      他转身走上顶楼。天文阅览室里空无一人,圆形穹顶上的星空壁画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温景然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界面还停留在那份行程计划上。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他想起夏屿的话:“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可能’和‘也许’里。”

      想起林知行速写本上那个未完成的背影。

      想起桥洞里可能存在的刻字。

      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渡”的人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就在最开始的桥边等。”

      窗外的阳光缓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壁,最后爬上穹顶的星空壁画。温景然看着那些虚构的星辰,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我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温景然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决定做下的瞬间,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近乎失重的紧张。但在这紧张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是期待,是恐惧,是五年未曾有过的、对某件事的强烈在意。

      手机很快震动。林知行的回复简短克制:「好。周五下午四点,南门见。」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激动。但温景然知道,屏幕那头的那个人,此刻一定和他一样,心跳如擂鼓。

      他望向窗外。黄昏将至,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橙紫色。银杏叶还在落,永不停歇似的。

      秋天真的深了。而有些故事,或许也到了该续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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