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渡，心上澜》吃萝卜卜的雪人

11、 涟漪

　　周一的图书馆比往常安静。温景然走上三楼时，看见林知行已经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晨光正好落在他面前的图纸上，将那些细腻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温景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出声。林知行抬起头，眼睛里浮起笑意：“早。”

　　“早。”温景然从包里取出笔记本，“你来得真早。”

　　“习惯早起。”林知行将一张新的草图推过来，“周末看完展后，我有了些新想法。”

　　那是一张更加精细的廊桥透视图。桥身的每一块砖石都有了编号，旁边标注着材质和工艺。温景然注意到，在桥洞内壁的位置，林知行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了一片片水渍的痕迹——那是常年被河水浸泡才会形成的、深浅不一的水线。

　　“这些水渍，”温景然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是根据什么画的？”

　　“实地测量数据。”林知行翻开另一本笔记本，里面贴满了照片和手绘速写，“我去了三座不同年代的江南廊桥，记录下了它们水线的高度和形态。每一座都不一样，因为水流速度、桥墩形状、甚至风向都会影响最终的样子。”

　　温景然看着那些照片。有些是清晰的专业摄影，有些是随意拍下的手机照片，但每一张旁边都有详细的注释：拍摄时间、天气、水温、水位。其中一张照片里，桥洞内壁上甚至能看到模糊的刻字，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石子刻下的。

　　“这是什么？”温景然指着一处刻痕。

　　林知行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温景然的耳畔：“像是日期。可能是以前在河边玩耍的孩子刻的。”

　　温景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外婆家附近的桥洞下，用捡来的瓷片在石壁上划过。划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瓷片划过石壁的沙沙声，和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你在想什么？”林知行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温景然移开视线，“只是觉得……很细致。”

　　“做建筑就是这样。”林知行重新坐直，龙井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要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要记住别人记不住的故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就着图纸和资料讨论。林知行提问，温景然回答；温景然提出想法，林知行记录修改。阳光在桌上慢慢移动，从图纸的这一角移到那一角。

　　中途，温景然起身去倒水。回来时，看见林知行正拿着那片拓印的莲花纹样，小心地夹进一本厚重的笔记本里。那本子的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边，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东西。

　　“那是什么？”温景然坐下时问。

　　“我的速写本。”林知行轻轻抚平纸页，“从高中开始用的，画过很多东西。”

　　温景然的目光在那本子上停留片刻。速写本……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说过喜欢画速写。那个人会在下雨天坐在窗边，画雨滴落在玻璃上的痕迹，画被风吹弯的树枝，画一切细小而脆弱的事物。

　　“能看看吗？”话一出口，温景然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是他会主动提出的要求。

　　林知行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

　　本子被推到温景然面前。他轻轻翻开第一页——那是很多年前画的，笔触还有些稚嫩。画的是西湖的断桥，雪后初晴，桥面上积着薄薄的白雪。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但墨色依然清晰。

　　一页页翻过去，温景然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风景：苏州园林的月洞门，杭州茶山的梯田，水乡的乌篷船，古镇的青石板路……每一幅画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有些还写着简短的感受。

　　“2018.7.15 杭州雨。桥洞里有小孩在躲雨，笑声像铃铛。”
　　“2019.4.3 苏州平江路。老宅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反而更有味道。”
　　“2020.10.22 北京。清华园的银杏黄了，想起杭州的梧桐。”

　　翻到最近几页时，温景然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廊桥的草图，角度很特别，是从桥洞内往外看的视角。透过圆拱形的桥洞，能看见对岸的老宅、石阶、还有几株垂柳。画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如果他还能看见，会喜欢这个角度吗？”

　　温景然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写下的。

　　“这个‘他’……”他抬起头。

　　林知行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藏着很多话，最终只是轻轻摇头：“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我们……失去了联系。”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也许，”温景然听见自己说，“他还能看见。”

　　林知行注视着他，目光很深，很深。半晌，他轻声问：“你觉得，人真的能找回失去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温景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重新低下头，翻到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穿着连帽衫，蹲在河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画只完成了轮廓，五官和细节都还空白，但那姿态、那轮廓——

　　温景然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是想象。”林知行合上了本子，动作很快，但很轻，“想画一个在河边寻找什么的人。”

　　温景然没有再问。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孤独感，就像他曾经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下午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又阴沉下来。两人一起走到门口，林知行忽然说：“下周末，我要去苏州做最后一次实地考察。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

　　温景然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收紧。苏州，平江路，那座桥……所有的记忆都在那里，所有的伤痕也在那里。

　　“我……”

　　“没关系。”林知行温和地打断他，“只是问问。不去也没关系。”

　　但温景然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期待，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好。”林知行点头，“周四前告诉我就行。”

　　回宿舍的路上，温景然走得很慢。秋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他想起速写本上那个未完成的背影，想起桥洞里模糊的刻字，想起林知行问“人真的能找回失去的东西吗”。

　　口袋里的碎瓷片贴着掌心，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

　　也许有些东西，从未真正失去。

　　它们只是沉在了记忆的河底，等着某一天，被一阵风、一场雨、或者一个人的目光，重新带回水面。

　　就像此刻，他分明感觉到，心底某个沉寂多年的角落，正泛起细小的涟漪。

　　一圈，一圈，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