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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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飘着牛毛细雨，空气里有股清新的泥土味。温景然走到校门口时，林知行已经等在银杏树下，手里撑着那把熟悉的深灰色雨伞。
“早。”林知行看见他，向前迎了两步，很自然地将伞倾向他那边，“吃过早饭了吗？”
温景然摇摇头。他昨晚又梦见了雨，但这次梦里没有碎片般的人影，只有绵延的雨声，像某种安眠曲。
“前面有家早点铺，豆花做得不错，老板是苏州人。”林知行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温和，“去吃点热的？”
温景然点点头，跟着他走进薄薄的雨幕。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皮肤上只留下微凉的触感。
早点铺里热气蒸腾，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林知行选了靠窗的位置，用热水烫洗两人的碗筷。他的动作熟练自然，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
“这家的豆花很地道，”林知行将菜单推过来，“甜的是招牌，加的是糖桂花。”
温景然的视线在“甜豆花”三个字上停留片刻：“那就甜的吧。”
林知行对老板道：“两份甜豆花，一份糖桂花多些，一份正常。再加两根刚出锅的油条。”
等待时，窗玻璃上凝结起细密的水珠，将外面的街景晕染成朦胧的水彩画。温景然看着林知行用纸巾擦拭桌面的侧影，忽然开口：“你也常吃甜的？”
“嗯。”林知行放下纸巾，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小时候在杭州，外婆总在豆花里加一大勺糖桂花，说吃了嘴里甜，心里也甜。”
这句话让温景然微微一怔。他想起苏州的老宅里，外婆也是这样说的。那些夏天的早晨，天井里飘着桂花的香气，外婆端着白瓷碗，糖桂花在豆花上慢慢化开。
“我外婆也是。”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桌面深深浅浅的木纹上，“她还会撒一点点晒干的桂花蕊，说那样香气才正。”
林知行注视着他，眼神温和：“那今年的桂花，应该开得很好。”
两份豆花端上来时，温景然面前那碗果然撒了更多的糖桂花，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金黄的桂花，在洁白的豆花上慢慢流淌。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桂花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顿了顿，“我喜欢桂花味重些的？”
林知行放下勺子：“上次看你喝茶，特意选了桂花乌龙。”
这个观察细致得让温景然有些无措。他低头继续吃豆花，甜味在舌尖化开，连带心里某个坚硬角落也跟着柔软了些。
去798的路上，雨渐渐停了。车厢里很安静，林知行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温景然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那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洁的手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
“你的设计，”温景然打破沉默，“交稿后打算做什么？”
“可能会去苏州待一段时间。”林知行转过头，“想把设计深化，做成一个完整的保护方案。”
“为了那座廊桥？”
“为了所有正在消失的老桥。”林知行的目光变得深远，“每座桥都有自己的故事，不该被轻易遗忘。”
艺术区的老厂房被改造成展览空间，江南古建筑保护展占据了整整一层。一走进展厅，温景然就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防蛀药水味。这气味让他想起外婆家那些老家具，每年梅雨季前，外婆都会仔细地涂上防蛀的膏药。
展厅中央是一座按比例缩小的苏州园林模型，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温景然站在模型前，看着那座熟悉的廊桥——正是林知行图纸上那座，只是模型做得更加精致。桥下的水池里甚至做了细小的涟漪，仿佛刚有鱼儿游过。
“这座模型，”林知行走到他身边，“是按原样复刻的。每一块砖的位置，都和实地测量数据一致。”
温景然的目光落在桥洞的位置。那里做了青苔的细节，绿茸茸的一小片，旁边还点缀着几朵极小的白色野花——和林知行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那些花……”他轻声说。
“实地考察时发现的。”林知行的声音很近，“长在最潮湿的缝隙里，很顽强。”
两人继续往前走。展厅里陈列着各种老建筑构件：雕花的窗棂，残缺的瓦当，风化的石柱础。每一件展品旁边都有详细的说明，记录着它们的年代、出处和保护现状。
在一个玻璃展柜前，温景然停下了脚步。
柜子里陈列着一片碎瓷，青花釉色，边缘圆润得像是被水流打磨了百年。瓷片上的纹样是缠枝莲，笔触细腻流畅，和他口袋里那片几乎一模一样。旁边的标签写着：“清代民窑青花瓷片，出土于苏州平江路河道清淤工程，约19世纪中叶。同类瓷片多见于晚清民居遗址。”
温景然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口袋，碎瓷片冰凉的边缘抵着指尖。
“怎么了？”林知行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温景然移开视线，“只是觉得……很眼熟。”
林知行注视着那片瓷片，良久才轻声说：“江南的老房子里，常常能找到这样的碎瓷片。可能是以前打碎的碗碟，被埋在地下很多年，又被水流带到不同的地方。”
“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碎片？”温景然问。
“因为每一片，”林知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都可能承载着某个人的记忆。打碎它的人，使用它的人，甚至只是偶然拾起它的人——每个人的触碰，都会留下痕迹。”
温景然沉默着。他想起自己那片碎瓷片的来历，想起很多年前在平江路的河边，他蹲在青石板上，从淤泥里捡起那片瓷片的瞬间。那时阳光很好，瓷片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碎的光。
展厅深处有一个互动区，参观者可以用拓印的方式复制老砖上的纹样。林知行拿起一张宣纸和拓包：“试试看？”
温景然犹豫了一下，接过工具。他选择了一块刻着缠枝莲纹的砖——和瓷片上的纹样相同。将宣纸覆在上面，用拓包蘸了墨，轻轻敲打。墨色渐渐渗透，古老的纹样在纸上一点点浮现，线条流畅而优美。
林知行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专注。当最后一片莲叶完整呈现时，他轻声说：“很漂亮。”
温景然放下拓包，看着自己的作品。纸上的莲花舒展绽放，每一道线条都诉说着时间的故事。
“送给你。”他将拓片递给林知行。
林知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小心地接过，指尖轻轻拂过纸上未干的墨迹：“谢谢。我会好好保存。”
从展厅出来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两人站在檐下等车，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地面，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今天，”温景然忽然开口，“谢谢你带我来看展。”
“应该我谢你。”林知行看着他，雨水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谢谢你愿意来。”
车来了，两人坐进后座。雨刮器在车窗上有节奏地摆动，将雨水刮成扇形的痕迹。温景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街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像是宣纸上晕染开的淡墨。
他感觉到林知行的目光，温和，克制，却始终存在。就像这场雨，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回到学校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将积水的路面染成金色。银杏叶上的雨珠折射着最后的光，整条路像是铺满了细碎的钻石。
“下周，”林知行在校门口停下脚步，“图书馆还去吗？”
温景然点点头。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那，”林知行微微一笑，眼底有温暖的光，“下周见。”
温景然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渐渐融进金色的光线里。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
口袋里，碎瓷片的边缘抵着指尖，冰凉，却不再刺人。他忽然想起展厅里那片青花瓷片，想起林知行说的“每个人的触碰都会留下痕迹”。
也许，有些痕迹从未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沉在时间的河底，等待着被流水重新带回岸边的那一天。
就像这场雨，落下，蒸发，再落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而有些相遇，或许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