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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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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像一扇悄悄开启的窗,让一丝微光透进了苏眠封闭的世界。
起初,她只是长时间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份详尽的线上艺术分享平台策划案,目光空洞,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仿佛那不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商业计划,而是一面映照出她自身残缺的镜子。
姜暮歌和唐林楚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只是将更多的心思花在照顾她的身体上。
营养师调整了食谱,物理治疗师也调整了方案,试图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她进行必要的肌肉和关节活动。
奇迹没有立刻发生,但变化在细微处悄然滋生。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姜暮歌端着温水进来,准备帮她漱口时,发现她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聚焦在电脑屏幕上,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着。
他没有出声,默默放下水杯,退到一旁。
又过了两天,唐林楚来送午餐,看到苏眠的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敲击着键盘上的方向键,滚动着页面。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文字和图表。
唐林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轻手轻脚地放下餐盒,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了病房,立刻把这个“重大进展”分享给了姜暮歌和沈清。
对苏眠而言,重新触碰与“未来”、“事业”相关的东西,无异于一场酷刑。每一个字眼都在提醒她失去的一切。
那个关于“哥哥妹妹”的梦想破碎后,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规划和努力都失去了意义。
可是,当她看到那份策划案里,沈清手下团队做的详尽市场分析、清晰的架构设计,甚至初步联系的艺术家名单时,那颗曾经充满事业心和创造力的心,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了一丝微澜。
她想起自己创立个人工作室时的雄心壮志,想起熬夜画设计稿时的专注和满足,想起得到客户认可时的成就感……那些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过。
“我真的……还能做点什么吗?”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伴随着这个疑问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无法忽视的疼痛,尤其是骨盆和下腹部,时刻提醒着她的局限。
绝望和微弱的希望在她体内激烈地拉锯。
最终,或许是那份策划案本身展现出的专业和诚意,或许是不想辜负朋友们小心翼翼的努力,又或许,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活着,总得抓住点什么。
她开始尝试着,去阅读,去思考,哪怕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
姜暮歌敏锐地捕捉到了苏眠的变化。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和她讨论一些策划案中的细节,用他医生特有的、条理清晰的思维方式,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
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完全呵护的病人,而是逐渐将她重新视为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伙伴。
这种态度的微妙转变,苏眠感受到了。她依旧很少开口,但偶尔会极轻地点一下头,或者用眼神表示赞同或反对。
物理康复方面,她也开始出现转机。
当治疗师再次鼓励她尝试抬腿时,她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极其艰难地,将左腿抬离了床面几厘米。
只有几厘米,却让旁边的姜暮歌和唐林楚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这简单的几厘米,对她而言,不亚于翻越了一座高山。那是意志力的胜利,是求生欲的回归。
就在苏眠在医院里艰难地一步步重新学习“活着”时,外面的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慢时光”的老店里,夏晓雨已经能独当一面,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叶晓梅大部分时间在家照顾早产的晨晨,Alex的摄影工作也渐渐重回正轨,偶尔会抱着儿子来店里,让这个小生命带来的生机感染每一个人。
而唐林楚和沈清的恋情,在经历了最初的悸动和苏眠出事期间的相互扶持后,也进入了一种稳定而温暖的阶段。
沈清在海城购置了一套临江的公寓,离“慢时光”和老城区都不远。房子不大,但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透着冷静和利落,一如他本人。
但细看之下,玄关处多了一双女士拖鞋,客厅的沙发上随意搭着唐林楚的针织开衫,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她爱喝的酸奶和水果,阳台上甚至摆了几盆她心血来潮买回来的绿萝和多肉——虽然养护工作基本落在了沈清身上。
他们并没有正式同居,唐林楚还是住在她自己的小房子里,但沈清这里,俨然成了他们的另一个家。
他们的相处,褪去了最初重逢时的激烈和戏剧性,变得平淡而真实。
沈清工作很忙,经常开会到很晚,但只要在海城,他都会尽量赶回来和唐林楚一起吃晚饭。
有时是他从高级餐厅打包回来的菜品,有时是唐林楚在“慢时光”厨房里捣鼓出来的、卖相普通但味道尚可的家常菜。
他会很给面子地把她做的、稍微有点咸的番茄炒蛋吃完,然后面不改色地喝掉一大杯水。
唐林楚则会一边嘲笑他,一边默默记下下次少放点盐。
晚上,他们常常各自占据沙发一角,他处理邮件,看财经报告,她则核对店里的账目,或者看一些咖啡相关的书籍。
偶尔抬头,目光相遇,相视一笑,不需要太多言语,空气中流淌着静谧的安心。
周末,如果两人都有空,会一起去超市采购,像无数普通情侣一样,推着购物车,讨论着买哪种牌子的洗发水,为晚上是吃火锅还是看电影而“争论”几句。
沈清负责拎所有重物,唐林楚则负责挑拣最新鲜的蔬菜水果。
有一次,唐林楚感冒了,有些低烧,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沈清推掉了一个不太重要的应酬,提前回家,笨手笨脚地给她煮姜茶,试水温时烫到了手指,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守在她旁边,用平板电脑处理工作,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她的额头,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一点点填补了他们分离两年的空白,也让唐林楚深刻地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她庇护的沉默少年,而是一个可以依靠、懂得疼人、将她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成熟伴侣。
关于结婚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急着提上日程。
沈清尊重唐林楚的想法,知道她放心不下苏眠,也还想把更多精力放在拓展“慢时光”上。而唐林楚也理解沈清刚刚接手集团,内外都需要稳定,婚事可以慢慢来。
对他们而言,那一纸契约似乎已经不那么急切,重要的是此刻彼此陪伴的确定性和安心。
苏眠的身体状况稳定后,医生允许她偶尔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到楼下的小花园透透气。
第一次下楼,是姜暮歌和唐林楚一起陪着的。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暖融融的。花园里有些新绿冒出了头,几个病人在家属的陪伴下慢慢散步。
苏眠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苍白的脸被阳光照着,几乎透明。
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户外的光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
这是她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感受到病房外的世界。
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
唐林楚推着她,沿着平整的小路慢慢走,轻声跟她说着话:“你看那边,玉兰花好像要开了……叶晓梅说等天气再暖和点,就抱晨晨来看你,那小子现在可能吃了……”
苏眠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学语的婴儿身上。
她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移开了,没有像之前那样情绪剧烈波动。
姜暮歌跟在旁边,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平静地面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回到病房后,苏眠似乎耗尽了力气,很快睡着了。
但她的睡颜,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不安和挣扎,眉头是舒展的。
又过了几天,叶晓梅和Alex果然抱着小晨晨来了。
这一次,苏眠的反应平静了许多。
她看着叶晓梅怀里那个白白胖胖、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小家伙,目光复杂地停留了几秒,然后对叶晓梅极轻地说了句:“他……长胖了。”
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这是她主动对除了姜暮歌和唐林楚之外的人说的话。
叶晓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努力笑着,把晨晨往苏眠跟前凑了凑:“是啊,沉死了!眠眠你要不要抱抱他?可软乎了!”
苏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
叶晓梅没有勉强,理解地笑了笑,转而说起其他轻松的话题。
Alex则拿出相机,给苏眠看他们一家三口的近照,还有他新拍的一些街景。
苏眠的目光在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春天真正来临的时候,苏眠已经可以在助行器的帮助下,在病房里缓慢地移动很短的距离了。
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些光彩。
她开始更频繁地使用那台电脑。
不再仅仅局限于看那份策划案,她会浏览新闻,查看邮件(姜暮歌帮她处理了大部分),甚至开始用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在文档里敲下一些零散的想法和修改意见。
姜暮歌帮她联系了一位资深的心理医生,每周进行两次辅导。
起初苏眠很抗拒,但在姜暮歌和唐林楚的耐心劝导下,她还是尝试着去了几次。虽然过程艰难,但似乎确实让她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些宣泄的出口。
关于徐文轩的案子,也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
证据确凿,他面临的将是漫长的刑期。这个消息,唐林楚斟酌了很久,才委婉地告诉了苏眠。
苏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恨意滔天,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算了。
是的,算了。
与其让恨意继续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心力,不如算了。法律会给他惩罚,而她,要为自己活下去了。
一天下午,阳光明媚。唐林楚和沈清一起来看她。
沈清带来了一些新的资料,是关于那个线上艺术平台初期推广的可行性分析。
他像对待一个真正的商业伙伴一样,和苏眠讨论着里面的数据和策略。
苏眠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虽然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
讨论间隙,唐林楚削了个苹果,分成三份。她把最大的一块递给苏眠,苏眠迟疑了一下,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
沈清看着这一幕,对唐林楚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赞许和安心的笑容。
唐林楚也回以一笑,心里充满了感慨。
她知道,苏眠的康复之路还很长,身体和心理的创伤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抚平。
但至少,她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并且开始尝试着,面向未来,迈出脚步。
窗外,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冬天终于彻底过去了。
尽管经历过彻骨的寒冷和破碎,但生命本身蕴含的韧性和希望,以及来自爱人、朋友不离不弃的陪伴,终将引领着每一个受伤的灵魂,穿越黑暗,走向新生。
微光虽弱,足以照亮前路。尘埃落定,生活终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