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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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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透过市中心医院住院部明亮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些,掺进了窗外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
苏眠站在病房的镜子前,身上穿的已经不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而是一件柔软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
裙子有些宽松,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姜暮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梳理着及肩的短发——为了方便治疗而剪短的头发,如今长长了一些,柔顺地贴在耳后。
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底还有未能完全消退的淡淡青影,但那双曾经空洞如同枯井的眼睛里,终于重新凝聚起了一些神采,虽然还不算明亮,却不再是死寂一片。
"好了。"姜暮歌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她,声音温柔,"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苏眠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在医院住了快四个月,几乎快要忘记"家"是什么感觉了。
唐林楚和沈清也来了,帮着收拾最后一点零碎物品。
其实东西不多,大部分日用品姜暮歌之前已经陆续带回去了。
唐林楚手里捧着一小盆绿萝,是她在苏眠情况最不好的时候买来放在窗台上的,如今已经抽出了几条嫩绿的新枝,生机勃勃。
"这个也带回去,放你们新家的阳台上。"唐林楚笑着说。
苏眠看着那盆绿萝,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却真实存在的微笑。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出院的前一晚,苏眠几乎一夜未眠。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心绪。
她渴望回到那个充满她和姜暮歌回忆的、温馨舒适的家,渴望躺回自己熟悉的床上,呼吸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可同时,她又感到害怕。
医院像是一个保护壳,将她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回到家里,意味着她要真正开始面对康复的漫长旅程,面对身体留下的永久性创伤,面对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甚至要重新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走路,吃饭,处理简单的家务……这些曾经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都变得困难重重。
黑暗中,她感觉到姜暮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力量。
他的存在,像定海神针一样,稍稍安抚了她内心的惶惑不安。她知道,这条路很难,但她不是一个人。
轮椅被推了过来,但苏眠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想……自己走出去。"
姜暮歌和唐林楚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心。从病房到楼下停车场,距离不近。
"我扶着你,慢慢走。"姜暮歌立刻说道。
苏眠点了点头,借助着姜暮歌手臂的力量,以及自己手中的助行器,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开始向病房外挪动。
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紧咬着下唇,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停下。
唐林楚和沈清跟在后面,沈清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
看着苏眠艰难却倔强的背影,唐林楚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悄悄握住了沈清的手。沈清回握住她,指尖温暖有力。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和病人经过,都投来善意和鼓励的目光。
这段路,苏眠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当她终于踏出住院部大楼,感受到外面温暖而真实的阳光和微风时,她停下脚步,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苍白的脸上似乎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回到家的最初几天,并不轻松。
虽然姜暮歌提前请了专业的家政人员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也做了一些无障碍的小改造(比如在卫生间安装了扶手),但对苏眠而言,熟悉的环境里充满了陌生的挑战。
从卧室到客厅,短短几步路,她需要扶着墙壁或者家具,小心翼翼地挪动很久。坐下和站起来更是需要借助外力,动作缓慢而僵硬。
洗澡成了一个大工程,需要在姜暮歌的帮助下才能完成,这对曾经独立要强的苏眠来说,无疑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
她变得很容易疲劳,精神也无法长时间集中。姜暮歌帮她下载了一些线上康复课程的视频,她尝试跟着做,但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气喘吁吁,浑身酸痛。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时不时地涌上来,将她淹没。
有一次,她试图自己倒一杯水,手一抖,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水和玻璃碴溅了一地。
她看着那一地狼藉,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攫住了她。
姜暮歌闻声从书房跑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一紧。
他没有先去收拾碎片,而是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说:"没事,没事,一个杯子而已,碎了我们再买。"
苏眠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动,却没有哭出声。她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姜暮歌把大部分工作都搬回了家里处理,除非必要,绝不出门应酬。他变成了一个极其耐心和细心的"护工"兼"心理疏导师"。
他会记录苏眠每天微小的进步——今天多走了两步,手臂抬起的角度大了一点点,吃饭时多喝了半碗汤……然后在她情绪低落时,像献宝一样说给她听。
他不再回避孩子的话题,但方式很巧妙。
他会指着窗外玩耍的邻居小孩,笑着说:"你看那个小皮猴,跑得多快。"或者在看纪录片时,随口评论:"这个小朋友很有灵气。"他用一种平常心的态度,慢慢稀释着这个话题在苏眠心中的沉重感。
而苏眠,在短暂的崩溃后,总会默默地再次拿起助行器,或者点开康复视频。她的坚韧,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或许是因为心底那份对姜暮歌的不舍,对朋友们关心的不忍,也或许,仅仅是生命本身不服输的本能。
她知道,她必须好起来,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也要努力活出新的样子。
唐林楚、叶晓梅她们会经常来看她,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充满同情的探视,而是更像以前的聚会。
她们会带来好吃的,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吐槽工作生活中的烦心事,有时甚至会"强迫"苏眠给她们的设计图或者策划案提意见。
起初苏眠只是听着,后来慢慢会插一两句话,再后来,也能被她们逗得露出真心的、虽然还很浅淡的笑容。
沈清偶尔会和唐林楚一起来。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与那个线上艺术平台相关的最新进展或者行业信息,和苏眠讨论几句。
他始终把她放在一个平等合作者的位置上,这种尊重,对重建苏眠的自信至关重要。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康复和陪伴中悄然流逝。
当盛夏来临的时候,苏眠已经可以脱离助行器,拄着一根手杖,在家里比较自如地活动了。
虽然走路依旧缓慢,姿势也有些异样,外出时间不能太长,但相比出院时,已是天壤之别。
她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丰润了一些,眼神也愈发清亮。
她开始重新拿起画笔,虽然无法长时间创作,但偶尔涂抹几笔,也能让她感到久违的平静和专注。
那个线上艺术分享平台的项目,在她的远程参与和沈清团队的执行下,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架构搭建,开始小范围地进行内测。
苏眠给自己取了个匿名的账号,混在早期的用户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们在平台上交流、展示作品,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创造的延续,是她的思想和价值,以另一种方式在生根发芽。
一天傍晚,雨后初霁,天边挂着绚丽的晚霞。
姜暮歌推着苏眠(长时间行走对她来说还是负担)到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笑,老人们坐在长椅上闲聊。一切都充满了平淡而真实的烟火气。
苏眠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轻声开口,对推着轮椅的姜暮歌说:"暮歌,等我再好一点……我们……去看看领养机构吧?"
姜暮歌推车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绕到苏眠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坦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好。都听你的。"
他知道,说出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真正接受了现实,并且开始勇敢地、主动地去规划属于他们的、不一样的未来。
这不是妥协,而是新生。
与此同时,唐林楚的生活也在平稳向前。
"慢时光"的两家店生意稳定,夏晓雨已经能够独立管理老店,新店也有得力的店长。
唐林楚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和沈清的感情稳定而温暖。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会,旅行,为琐事拌嘴然后又和好。
沈清工作依然忙碌,但他总会尽量平衡工作和生活,留给唐林楚高质量的陪伴。
一个周末的夜晚,两人在沈清公寓的阳台上乘凉。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脚下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唐林楚靠在沈清怀里,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憧憬和不确定:"沈清,我最近……有个想法。"
"嗯?"沈清低头看她,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
"我在想……"唐林楚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等苏眠这边再好一些,店里也更稳定了……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把‘慢时光’开到国外去?"
沈清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打断她。
"不是很大的店,就像海城的老店一样,小小的,温暖的,开在一个有味道的街角。"
唐林楚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可以让更多的人,尝到来自海城的咖啡味道,感受到那种‘慢下来’的生活态度。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已有一段时间。
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花,在经历了苏眠的生死、与沈清的重逢、看到生命的脆弱与坚韧之后,这个想法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想走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也想把属于她和“慢时光”的故事,带到更远的地方。
沈清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他熟悉的、她对热爱之事投入时才有的神采。
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肯定:"很好。你想做,我们就去做。"
他没有问细节,没有评估风险,只是毫无保留地支持她的梦想。
对他而言,她的笑容和眼里的光,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更重要。
唐林楚心里一暖,靠在他怀里,看着遥远的、深邃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某个异国他乡的街角,一盏温暖的灯亮起,门上挂着熟悉的"慢时光"招牌,咖啡香袅袅飘出……
那将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而归途已稳,新途可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