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寂地》免柿子

74、车祸

　　苏眠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医院的走廊里持续了很久，最终归于一种死寂的沉默。

　　唐林楚和姜暮歌守在门外，谁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他们能想象到里面的苏眠正经历着怎样的崩塌——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和对未来期盼的彻底粉碎。

　　当姜暮歌最终鼓起勇气，轻轻推开房门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苏眠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躺着，脸偏向窗户那边，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干了，在苍白的脸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泪痕。

　　她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了一片荒芜。

　　"眠眠……"姜暮歌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

　　苏眠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到。

　　他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依旧没有看他。

　　这种无声的抗拒，比之前的痛哭更让姜暮歌感到恐慌和无措。

　　他宁愿她哭出来，闹出来，把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发泄在他身上，也好过现在这样，把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苏眠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塌陷了。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虚无。

　　她想起和姜暮歌一起规划未来时，他温柔地说"我们要生两个宝宝，哥哥和妹妹"时，自己心里那份满溢的甜蜜和期待。

　　她甚至偷偷看过婴儿用品，想象过孩子们软软地叫她"妈妈"的样子。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成了一个不完整的女人，一个无法为自己所爱之人生儿育女的人。巨大的自卑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姜暮歌了，配不上他那份完美无缺的爱。他那么好，应该拥有一个健康的、能给他完整家庭的妻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徐文轩的畜生！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可恨又能怎么样？她的身体，她的梦想，都已经被毁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姜暮歌。

　　她害怕从他眼中看到怜悯，看到遗憾，甚至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宁愿把自己封闭起来，缩进一个坚硬的壳里，独自舔舐这无法愈合的伤口。

　　唐林楚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压抑的一幕，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走进去，轻声说："苏眠，饿不饿？我带了点粥……"

　　苏眠依旧没有反应。

　　唐林楚和姜暮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身体的创伤可以慢慢治疗，但心里的伤，如果她自己不愿意走出来，谁也帮不了她。

　　接下来的日子，苏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哭，也不再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躺着，或者眼神空洞地看着某处。

　　医生安排的康复训练，她极其不配合，物理治疗师让她活动一下腿部，她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动不动，仿佛那具饱受创伤的身体已经与她无关。

　　喂她吃饭，她机械地张嘴，吞咽，但吃不了几口就摇摇头，不肯再吃。

　　人迅速地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刚醒来时更加憔悴。

　　姜暮歌想尽办法哄她，跟她说话，回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甚至把新房子的设计图拿到病房给她看，问她喜欢哪种窗帘颜色。

　　苏眠只是听着，没有任何回应，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林楚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一束新鲜的百合，有时是她熬了几个小时的汤。

　　她不再试图劝说什么，只是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店里的趣事，讲叶晓梅家的小晨晨又长了多少，讲夏晓雨又闯了什么小祸……她希望能用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一点点拉回苏眠游离的神志。

　　姜暮歌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方面是对苏眠身体状况的担忧，另一方面是她精神上的疏离带来的痛苦。他理解她的崩溃和绝望，但他不能放弃。

　　深夜，当苏眠睡着后，他会拿出手机，查阅大量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心理康复的资料。

　　他咨询了医院的心理科同事，学习如何与这样的病人沟通。
　　他记得苏眠以前最爱吃城南一家老字号的梅花糕。

　　那天他排了很长的队买回来，还细心地用保温袋装着。当他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时，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姜暮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把梅花糕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
　　他告诉自己，不能急，要有耐心。就像他做手术一样，精细，耐心，等待组织一点点愈合。

　　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爱人千疮百孔的心，他害怕自己的任何一点不慎，都会造成二次伤害。

　　沈清也时常过来。

　　他不像唐林楚那样絮叨，也不像姜暮歌那样试图沟通。

　　他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处理公务，有时会带来一些需要姜暮歌签字的医院文件（姜暮歌请了长假），用实际行动分担着他的压力。

　　有一次，沈清带来了一台崭新的、轻薄的手提电脑。

　　他放在苏眠床边的桌子上，语气平淡地说："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线上艺术分享平台的策划案，我让人做了初步的框架，放在桌面了。有空可以看看。"

　　苏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开眼。

　　唐林楚有些惊讶地看向沈清。沈清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知道，对于苏眠这样曾经独立、有事业心的女性来说，单纯的同情和安慰可能适得其反。

　　或许，让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被需要，才是打开心扉的钥匙。

　　虽然这个方法很冒险，可能会刺激到她，但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进病房。

　　唐林楚正在给苏眠读一本轻松的散文集，苏眠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叶晓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晨晨，和Alex一起走了进来。

　　叶晓梅产后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只是眉宇间带着对好友的担忧。

　　"眠眠，我们带晨晨来看你了。"叶晓梅的声音放得很轻。

　　苏眠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叶晓梅怀里那个襁褓上。

　　小晨晨似乎刚睡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挥舞了一下白嫩的小拳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最后定格在苏眠脸上，然后，竟然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纯净的笑容。

　　那笑容，像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苏眠一片灰暗的心里。

　　她的目光凝住了，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看着晨晨挥舞的小手，看着他纯净无邪的笑容，看着他依偎在母亲怀里那全然信赖的姿态……一种母性的本能，在她破碎的心底，微弱地苏醒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随即，更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席卷而来。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叶晓梅看到她的反应，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明白，这个新生命的存在，此刻对苏眠来说，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提醒。

　　Alex轻轻揽住叶晓梅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唐林楚连忙起身，接过叶晓梅带来的营养品，岔开话题，低声询问着叶晓梅的身体和晨晨的情况。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所有人都以为苏眠再次封闭了自己时，她的眼角，悄悄渗出了一滴泪水，迅速滑落，隐没在枕头上。

　　那滴泪，不仅仅是为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未来而流，似乎……也掺杂了一些别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叶晓梅和Alex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唐林楚收拾着东西，准备去接替一下疲惫不堪的姜暮歌，让他回去休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眠，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唐林楚的动作顿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凑近一些，不确定地问："苏眠？你刚才……说什么？"

　　苏眠的眼睛依旧闭着，但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尽全身力气般，极其缓慢、沙哑地，吐出了几个字：

　　"……电脑……"

　　唐林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向床边桌子上那台沈清带来的手提电脑。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苏眠主动要求东西了！这是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次！

　　"好！好！我给你拿！"唐林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电脑拿过来，打开，放到苏眠手边能够到的位置。

　　苏眠没有立刻去碰电脑，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刚才那两个字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唐林楚知道，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

　　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也意味着那紧闭的心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交代了一句："电脑在这里，你想看的时候就看。我……我先出去一下，有事叫我。"

　　她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靠在墙上，捂着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立刻给姜暮歌和沈清发了信息，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姜暮歌几乎是跑着回到医院的。

　　当他看到床头那台打开的电脑，以及苏眠虽然依旧闭着眼，但似乎不再那么紧绷的侧脸时，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跟她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贪婪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沈清收到消息后，只回复了两个字："很好。"

　　他知道，最难的关头，或许正在慢慢过去。接下来的康复之路依然漫长而艰难，但只要她愿意迈出第一步，他们就有信心陪她走下去。

　　夜色再次降临，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苏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旁边那台散发着幽光的电脑屏幕上。

　　她伸出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摸上了冰凉的键盘。

　　屏幕上，那个关于线上艺术分享平台的策划案标题，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指尖停留在键盘上，久久没有动作。眼神复杂，有痛苦，有茫然，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可能"的光。

　　破碎的世界无法复原，但生活，总要继续。

　　而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也是最有效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