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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车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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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又压缩。
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无声的煎熬。
姜暮歌几乎成了ICU门口的一尊雕塑。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和处理医院事务,他几乎寸步不离。
身上那件白大褂皱巴巴的,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相去甚远。
偶尔有相熟的医生护士过来,低声劝他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他只是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紧闭的门。
唐林楚和沈清轮流替换他,给他带些流食,强迫他吃几口。
"姜医生,你得保重自己,苏眠还需要你。"唐林楚把一碗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声音沙哑。
姜暮歌接过粥碗,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他舀起一勺,机械地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他的视线,依旧透过玻璃,落在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身影上。
作为心外科医生,姜暮歌见过太多生死。
他曾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搏斗十几个小时,也曾无奈地宣布病人的死亡。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钢铁般的神经。
可当躺在里面的人变成苏眠时,他所有的专业素养和冷静外壳,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起第一次在商场遇见苏眠,她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他刚好路过,用随身带的糖救了她。
她醒来后,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虚弱的笑容,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医生,谢谢你啊,你好像会发光。"
他想起她追他时那股大胆又笨拙的劲儿,会在他值夜班时突然出现,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照着菜谱学了好久才熬好的汤,味道其实一般,但他喝得一滴不剩。
他想起求婚那天,她兴奋地在他们新房子的每个房间跑来跑去,规划着这里放沙发,那里摆绿植,阳台要弄个秋千,然后扑进他怀里,眼睛弯成月牙:"姜医生,我们以后要生两个宝宝,哥哥和妹妹,好不好?"
他当时笑着点头,心里软成一片。可现在……那个关于哥哥妹妹的梦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了。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那个将苏眠推向深渊的畜生。
沈清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姜暮歌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眉头紧锁。他理解那种看着挚爱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默默地动用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国内外顶尖的神经外科和骨科专家,将苏眠的病历发过去咨询,希望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案。
"沈清,"唐林楚走到他身边,疲惫地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哽咽,"怎么会这样……苏眠她……她以后怎么办……"
沈清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会好的。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我们都会陪着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唐林楚抬头看他,看到他眼底的坚定和不容置疑。这一刻,她无比庆幸,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有他在身边。
在ICU里挣扎了整整七天后,苏眠的生命体征终于逐渐稳定下来。颅内出血控制住了,没有再出现恶化。
医生评估后,决定将她转入神经外科的普通单人病房,继续进行密切观察和后续治疗。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转移病房那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虽然苏眠依旧昏迷不醒,但至少,她闯过了最凶险的第一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音。苏眠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长发被剪短了一些,为了方便处理头部的伤口。
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与平日里那个鲜活灵动、笑声爽朗的女孩判若两人。
姜暮歌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她手背上的针孔和淤青。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轻得像羽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唐林楚和沈清没有进去打扰,轻轻带上了房门。
"医生说,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不确定。"唐林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语气沉重,"而且,就算醒了,后续的康复……尤其是骨盆和神经方面的损伤,会非常非常艰难。"
沈清握住她的手:"只要人醒了,就有希望。康复再难,我们陪她一起扛。"
他的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手下发来的消息。关于徐文轩案件的进展。
沈清的脸色沉了沉,对唐林楚说:"徐文轩已经被正式批捕了。证据很充分,他找的那个肇事司机也全都招了。另外,我们还查到了一些他之前经济往来上的问题,数罪并罚,他这次,不可能轻易出来了。"
唐林楚闻言,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悲哀。一个扭曲的灵魂,毁掉了那么多人的平静生活。
"苏眠知道的话……"她喃喃道,无法想象苏眠醒来后,要如何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叶晓梅和Alex带着刚刚出院、还需要精心护理的小晨晨来看过苏眠。
叶晓梅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好友,哭成了泪人,Alex紧紧搂着她的肩膀,神色凝重。
夏晓雨也经常跑来,带着她新学做的、苏眠以前最爱吃的小点心,虽然苏眠现在根本吃不了。
她总是红着眼眶,趴在玻璃窗上看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
"慢时光"暂时由夏晓雨和另一位老员工撑着,唐林楚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医院。
沈清虽然集团事务繁忙,但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深夜,带来食物,替换唐林楚和姜暮歌,让他们能稍微休息一下。
他话不多,但行动却细致入微。
会记得给姜暮歌带换洗衣物和剃须刀,会帮唐林楚按摩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肩颈,会不动声色地处理好医院里各种琐碎的事情。
这样的沈清,是唐林楚以前从未见过的。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照顾、沉默寡言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冷峻疏离的董事长。
他变得沉稳、可靠,像一座沉默的山,在她需要依靠的时候,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会在她因为担心苏眠而偷偷哭泣时,默默地递上纸巾,然后把她揽进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让她靠着。
他会在姜暮歌因为过度疲惫而恍惚时,冷静地接手与医生的沟通,用他惯有的、条理清晰的思维,迅速抓住重点。
他甚至学会了煲简单的汤,虽然味道……嗯,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当他端着那个保温桶,有些笨拙地让她"趁热喝"时,唐林楚觉得,那是她喝过最暖的汤。
这种融入生活细节的体贴和担当,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和安心。她开始真正相信,他们可以携手走很远很远。
在苏眠转入普通病房的第十天,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暮歌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握着苏眠的手,低声跟她说着话,讲他们新房子的装修进度,讲医院里发生的趣事,讲唐林楚和沈清终于在一起了……
"眠眠,你睡了很久了,该醒醒了。"他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大家都在等你。"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姜暮歌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眠的手。
又一下。更清晰了一点。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猛地抬头看向苏眠的脸。
她的眼睫,像蝶翼般,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细缝。
光线似乎有些刺眼,她又立刻闭上,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几秒钟,她再次尝试,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迷茫、空洞,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和浑浊。
她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视线聚焦到眼前那张写满了狂喜、担忧和难以置信的俊朗脸庞上。
"暮……歌?"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干涩,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只是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呼唤,却让姜暮歌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像个终于找到失而复得珍宝的孩子。
"是我,眠眠,是我……"他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守在门外的唐林楚和沈清听到里面的动静,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唐林楚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惊扰到刚刚苏醒的苏眠。
沈清站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肩膀,看着病床上那个终于睁开眼的女孩,心里也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
只要人醒了,就有无限的可能。
苏眠的苏醒,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她身体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也因为颅脑损伤和大量药物的作用,精神不济,反应迟钝,记忆也有些混乱。
她暂时还不知道自己伤势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姜暮歌和唐林楚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这个话题,只告诉她需要好好休养,慢慢康复。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一天下午,苏眠精神稍好一些,看着正在给她调整输液速度的姜暮歌,忽然轻声问:"暮歌,我……我是不是伤得很重?我觉得……身上很疼,特别是……下面……"
姜暮歌的动作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抬起头,对上苏眠那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和瞬间苍白的脸色,让苏眠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姜暮歌连忙按住她。
"告诉我……"苏眠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颤抖,"我到底……怎么了?"
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神色,姜暮歌知道,瞒不住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怜惜。
他握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将医生的话,用最委婉的方式告诉了她。
关于骨盆的粉碎性骨折,关于子宫受损严重,关于……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苏眠怔怔地听着,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眠眠……"姜暮歌心疼得无以复加,俯身想抱住她。
苏眠却猛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姜暮歌的心像是被凌迟一般,但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空间。他默默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门外,唐林楚红着眼眶等在那里。姜暮歌对她摇了摇头,疲惫地靠在墙上,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里面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然后变成了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痛苦,穿透房门,狠狠地敲击在门外每一个人的心上。
唐林楚的眼泪再次涌出,她想进去安慰苏眠,却被沈清拉住了。
"让她哭出来吧。"沈清的声音低沉,"憋在心里,会更难受。"
是啊,有些痛苦,只能自己承受,自己消化。
这一关,没有人能替苏眠过。
她失去了作为一个女人最珍贵的能力之一,那个关于"哥哥和妹妹"的梦想,在她醒来的这个午后,彻底碎裂成了齑粉。
漫长的黎明虽然到来,但前路,依旧布满了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