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寂地》免柿子

72、车祸

　　冬日的阳光透过"慢时光"老店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醇厚的香气，以及烤箱里飘出的、黄油曲奇的甜香。

　　唐林楚坐在她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那枚简洁精致的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像一颗凝固的星辰，悄然落在了她的指间。

　　冰凉的铂金圈环已经染上了她手指的温度，贴合得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戒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昨天下午在那条寂静小路上发生的一切——沈清突如其来的出现，他那句沉重的"对不起"和郑重的"我爱你"，那个失而复得、缠绵悱恻的吻，还有他单膝跪地时，那双盛满了全世界的紧张与期盼的眼睛......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心底却像是被蜜糖浸透，一种踏实而汹涌的幸福感包裹着她。

　　两年多的分离、等待、心酸，在那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老板，偷乐什么呢？"夏晓雨端着刚烤好的曲奇过来，眼尖地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呼道，"哇！戒指！好漂亮！是......是沈清哥送的？"她记得昨天下午唐林楚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整个人都像是会发光，虽然眼睛有点红，但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唐林楚有些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掩饰，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天哪！太好了！"夏晓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就说嘛！有情人终成眷属！沈清哥那么帅，还对老板你一往情深......"

　　正说着，风铃响动，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罩黑色长款大衣的沈清推门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头发清爽，眉眼间的沉郁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带着暖意的温柔。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窗边的唐林楚，以及她无名指上那抹闪耀的光芒。

　　他径直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上，唇角微扬："很合适。"

　　夏晓雨很有眼力见地嘿嘿一笑，溜回吧台去了，把空间留给这对刚刚尘埃落定的恋人。

　　沈清伸手，轻轻握住唐林楚戴着戒指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而亲昵。

　　"在看什么？"他声音低沉温和。

　　"没什么，"唐林楚摇摇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干燥温暖，"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沈清握紧了她的手，眼神专注："不是梦。以后，每一天都会是真的。"

　　阳光正好，咖啡香浓，爱人就在身侧，手指上戴着象征承诺的戒指。

　　唐林楚觉得，生活仿佛在这一刻，慷慨地将之前亏欠她的所有美好，都加倍补偿了回来。

　　然而，生活的残酷就在于，它总喜欢在你最幸福的时刻，毫无预兆地投下一道惊雷。

　　夜色深沉。海城结束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一片寂静。

　　唐林楚和沈清并没有同居，沈清将她送回住处后，自己回了酒店——他在海城的固定住所还在安排中。

　　两人在门口依依不舍地道了别，约好明天早上一起去吃一家很有名的生煎包。

　　唐林楚洗漱完，带着满心的甜蜜和安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尖锐、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利刃，猛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也撕碎了她的美梦。

　　唐林楚心脏狂跳，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瞬间清醒了一大半——是姜暮歌，苏眠的丈夫。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姜暮歌性格沉稳，如果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在深夜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她。

　　她立刻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喂？姜医生？"

　　电话那头，姜暮歌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和恐慌："林楚......苏眠......苏眠出车祸了！"

　　"什么？！"唐林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心脏像是骤然停止跳动，又猛地疯狂擂鼓，"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在哪个医院？"

　　"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刚推进手术室！情况......不太好......"姜暮歌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能过来一趟吗？我......我一个人......"

　　"我马上到！你等着我！"唐林楚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就跳下床，声音因为恐惧而发紧。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直接抓起一件长款羽绒服套在外面，穿上鞋，拿起手机和钱包就冲出了门。

　　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给沈清打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楚？"沈清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低沉，但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怎么了？"

　　"沈清......苏眠，苏眠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我，我现在要赶过去......"唐林楚语无伦次，带着哭腔。

　　"哪个医院？我马上到！"沈清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清醒和冷静。

　　"市中心医院急诊！"

　　"好，你别慌，路上小心，我直接去医院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唐林楚冲到路边，幸运地拦到了一辆夜间出租车。她催促着司机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无法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迹。

　　她满脑子都是苏眠那张明媚张扬的笑脸，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苏眠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从大学时代开始，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热情、仗义、有时候有点小任性的女孩，就闯入了她的生活。

　　她失恋时，是苏眠陪着她骂遍天下负心汉，拉着她去喝酒，最后两人一起醉倒在路边；她接手"慢时光"初期手忙脚乱时，是苏眠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她宣传，还经常跑来店里充当免费劳动力；她和沈清的事情，苏眠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骂过沈清，也心疼过她，最后只是抱着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姐们儿都站你这边。"

　　后来苏眠遇到了温文尔雅的姜医生姜暮歌，两人顺利结婚，生活幸福。

　　苏眠还老是开玩笑，说要和唐林楚做亲家，如果以后生了孩子，一定要定娃娃亲。

　　那么鲜活、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出车祸？还情况不妙？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唐林楚几乎是摔下车门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沈清，他也只匆匆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担忧。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唐林楚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

　　"还没有，在手术中。姜医生在里面。"沈清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沉稳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我陪着你。"

　　他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快步走向急诊手术室。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压抑。

　　姜暮歌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抵在额头上，肩膀微微耸动。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风度翩翩的医生，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甚至还穿着白天上班时的衬衫和西裤，只是外面随意套了件医院的白大褂，显然是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

　　"姜医生！"唐林楚快步走过去。

　　姜暮歌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他看到唐林楚和沈清，像是找到了支撑，声音沙哑地开口："还在抢救......颅内有出血，肋骨断了几根，脾脏破裂......最严重的是......"他哽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骨盆......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抢救过来，以后......以后也很难再怀孕了......"

　　唐林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能......怀孕了？

　　苏眠那么喜欢孩子，她和姜医生一直计划着要生两个宝宝，她甚至还早早给未来的孩子取好了小名......

　　怎么会这样？！

　　沈清的眉头紧紧锁起，搂着唐林楚肩膀的手收紧了些，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怎么会出车祸？在哪儿出的？"唐林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姜暮歌痛苦地闭上眼："就在她工作室楼下那个路口。晚上她回去拿点东西，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车......毫无征兆地冲了过来，速度非常快......撞了人就跑了......"

　　肇事逃逸？

　　唐林楚和沈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怀疑。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时，唐林楚、沈清和姜暮歌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姜暮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尽管他自己是医生，但面对至亲之人的生死，所有的专业知识都化为了无力。

　　"命保住了。"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但是情况不容乐观。颅内出血暂时控制住了，需要密切观察。脾脏切除了一部分。最麻烦的是骨盆和子宫受损严重，以后......生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后续的康复会非常漫长和痛苦。"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医生宣判，姜暮歌还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沈清一把扶住。

　　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终于承受不住，捂住脸，压抑地痛哭起来。他修长干净、惯于握手术刀的手指，此刻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唐林楚的眼泪也瞬间涌出，心像是被撕裂般疼痛。她最好的朋友，竟然遭遇了如此横祸，还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

　　苏眠被推了出来，送往重症监护室。她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毫无血色，昏迷不醒，脆弱得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唐林楚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了无生气的苏眠，泪水模糊了视线。沈清默默站在她身边，递给她纸巾，无声地陪伴。

　　姜暮歌在短暂的崩溃后，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是医生，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他开始联系院方，详细了解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保持着专业素养，只是那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沉的痛楚，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天亮后，交警部门的人来了医院，做笔录。

　　初步调查结果，那辆肇事车是□□，撞人后迅速逃离了现场，沿途的监控似乎也被有意避开，线索很少。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性的犯罪！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是谁？会和苏眠有这么大的仇怨，要下如此狠手？

　　唐林楚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徐文轩！苏眠那个阴魂不散、纠缠不休的前男友！

　　她立刻把这个怀疑告诉了姜暮歌和负责案件的警察。

　　徐文轩这个人，唐林楚听苏眠提起过，家境普通却爱慕虚荣，控制欲极强，分手时闹得非常难看，后来还多次骚扰过苏眠，甚至跟踪到她工作室楼下。

　　苏眠不堪其扰，报过警，但因为没有造成实质伤害，最后也不了了之。

　　警察记录下了这个重要线索，表示会立刻着手调查徐文轩。

　　徐文轩此人，被父母宠坏了，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当初追求苏眠时极尽讨好，得到后却暴露了强烈的控制欲和偏执性格。

　　苏眠受不了提出分手，他认为是苏眠背叛了他，多次纠缠、威胁，甚至放话说"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当他得知苏眠和姜暮歌结婚后，更是妒火中烧。

　　看着苏眠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幸福生活，看着她和姜暮之出双入对，他心里的扭曲和恨意与日俱增。

　　他觉得是姜暮歌抢走了本属于他的东西，是苏眠的"背叛"毁了他。

　　这种恨意在他心中发酵。

　　他开始更频繁地跟踪苏眠，摸清她的作息规律。

　　当他发现苏眠偶尔晚上会独自回工作室时，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要她的命，他要毁了她，毁掉她现在的幸福，让她永远活在痛苦里，让那个抢走她的医生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不能生孩子，对一个渴望家庭的女人和她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医生丈夫来说，应该是最残忍的惩罚吧？

　　他找了一个同样游手好闲、欠了他赌债的"朋友"，许诺了一笔钱，用□□，在那个他蹲守了多次的路口，等待着......

　　沈清听着唐林楚和警察的对话，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

　　作为沈氏集团的掌舵人，他拥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调查这种事情，或许比警方更快。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担忧中。

　　苏眠在ICU里与死神搏斗，几次情况危急，好在都挺了过来。

　　姜暮歌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ICU外，原本清隽的脸庞迅速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浓重，但他始终强撑着，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才会流露出刻骨的疲惫和心痛。

　　唐林楚和沈清也轮流在医院守着，帮忙处理各种杂事，安抚几乎崩溃的苏眠父母。

　　第三天下午，沈清接到了手下打来的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他挂断电话，走回唐林楚和姜暮歌身边，声音低沉而肯定：

　　"查到了。车祸前三天，徐文轩的账户有一笔五万元的取现记录。同时，我们找到了那个肇事司机，他承认是徐文轩指使他干的，目标是......让苏眠重伤，特别是......"沈清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的姜暮歌，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让她失去生育能力。"

　　尽管早有怀疑，但亲耳听到这个残忍的真相，唐林楚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冷。

　　一个人，竟然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姜暮歌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射出骇人的怒火和恨意。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因为极致的愤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哪儿？"姜暮歌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被控制住了。"沈清说道，"证据确凿，他跑不掉。"

　　唐林楚看着ICU里依旧昏迷不醒的苏眠，看着身边痛苦愤怒的姜暮歌，心里充满了无力的悲伤和滔天的怒火。

　　一场蓄意的报复，毁掉了一个女孩做母亲的梦想，摧毁了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幸福家庭。

　　而此刻，在城市某个昏暗的审讯室里，那个始作俑者，徐文轩，正低着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扭曲的、近乎得意的冷笑。

　　他觉得自己赢了，他用最狠毒的方式，报复了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他不知道的是，法律的铁拳和来自受害者亲友的怒火，即将将他彻底吞噬。

　　夜色，再次降临，笼罩着充满悲伤与愤怒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