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冬日焰火 ...
-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成了唐林楚、Alex和夏晓雨三点一线中的核心。叶晓梅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三天,才终于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
她虚弱得厉害,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看到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Alex时,她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
“孩子……”她声音微弱得像气音。
Alex立刻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红着眼圈却努力用轻快的语气说:“是个小子,虽然小了点儿,但挺顽强的,像你。在NICU呢,医生说他情况在慢慢好转,让我们别太担心。”他没敢说孩子刚出生时那惊心动魄的抢救,也没说那只有1.8公斤的体重和布满全身的管子,只挑着好的说。
叶晓梅闭了闭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是心疼,也是松了口气。
而NICU里的那个小生命,也确实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像一株在石头缝里努力探出头的小草,顽强地适应着保温箱里的环境。
每一次自主呼吸的增强,每一次体重的微量增加,都让透过玻璃窗守望的Alex和唐林楚欣喜不已。
Alex几乎是以医院为家了。
他租了个折叠床放在叶晓梅病房角落,晚上就凑合着睡一会儿。白天,他会在叶晓梅醒着的时候陪她说话,给她擦脸,笨拙地喂她喝点流食。
叶晓梅睡着时,他就跑到NICU外面,隔着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目光紧紧追随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戴着呼吸面罩的身影。
他会拿着手机,对着里面拍照,尽管隔着重重的设备和玻璃,画面并不清晰。
他会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小子,加油,爸爸在这里陪着你。你看,今天又重了10克,真棒!”
唐林楚每天都会来,替换Alex一会儿,让他能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或者稍微休息一下。
她会给叶晓梅带来家里熬的、撇尽了油花的鸡汤或者小米粥,会坐在NICU外,陪着Alex一起沉默地守望。
有时候,叶晓梅精神好一点,会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Alex就会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等春天来了,树绿了,我们就能抱着儿子出去晒太阳了。”
叶晓梅转过头看他,看着他消瘦憔悴却依旧温柔坚定的侧脸,心里那份因为早产和孩子病弱而产生的恐慌与愧疚,似乎就被这无声的陪伴一点点抚平了。
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个男人都会和她一起扛。
半个月后,小家伙的体重终于艰难地爬升到了2公斤,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可以从NICU转到普通的早产儿病房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
那天,Alex和唐林楚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个依旧很小、但已经褪去了一些刚出生时红皱模样、变得稍微圆润了些的婴儿时,手都是抖的。
叶晓梅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过来,第一次真正亲手触碰到自己的孩子。
她看着怀里那个软乎乎、闭着眼睛咂巴着小嘴的小家伙,眼泪瞬间决堤,那是喜悦、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
“他真小,真软……”她哽咽着,几乎不敢用力。
Alex蹲在她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灰绿色的眼睛里也盈满了水光,嘴角却高高扬起:“看,我说吧,他很坚强。”
孩子的情况稳定下来,取名字这件事也提上了日程。
晚上,在叶晓梅的病房里,Alex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他在守夜时想到的各种名字组合。
“中文名,我想了几个,”他把本子递给靠在床头、气色明显好了很多的叶晓梅,“你们中国人讲究寓意,你看看哪个好?”
叶晓梅接过来,仔细看着。上面有“叶知秋”、“叶安辰”、“叶景明”……
“叶希晨,”叶晓梅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轻声念了出来,“希望的希,清晨的晨。”
Alex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希望的清晨?这个寓意很好。他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出生的,像黑暗过后迎来的第一缕晨光,带来了希望。”他顿了顿,看向叶晓梅,“而且,里面也有你名字里的‘晓’字(晓也有清晨之意),我喜欢。”
叶晓梅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那就叫叶希晨吧。小名就叫晨晨。”
“那英文名呢?”Alex挠了挠他微卷的头发,“我之前想了几个,Ethan(强壮,持久),Lucas(带来光明的人)……”
“Noah(诺亚)。”叶晓梅几乎没怎么犹豫,轻声却坚定地说。
Alex愣了一下。
叶晓梅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充满力量:“诺亚方舟,在洪水灭世的灾难中,承载了生命和希望,最终迎来了新世界。我们的晨晨,也是经历了这么大的磨难,顽强地活下来的。我希望他像诺亚一样,永远拥有在逆境中生存、并带来希望的勇气和力量。”
Alex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猛地伸出手,将她连同她怀里的晨晨一起,紧紧拥入怀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就叫Noah。Noah Ye。”
Noah Ye。
一个承载着父母最深切的爱与期望的名字,希望这个在风雨中降临的小生命,此生都能被希望和晨光笼罩。
在叶晓梅提出“Noah”这个名字时,脑海里闪过的,是手术室里那片刺眼的白光,是监护仪令人心悸的警报声,是昏迷中听到的那个微弱的呼唤,是Alex在NICU外那布满血丝却从未放弃的眼睛。
她的孩子,是在爱与坚持的方舟上,被小心翼翼守护下来的珍宝。
她希望他永远记得生命的来之不易,也永远拥有破浪前行的力量。
而Alex,在听到这个名字解释的瞬间,内心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想起自己跪在手术室外近乎绝望的祈祷,想起第一次隔着玻璃看到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小身体时的心碎。
是叶晓梅的坚强,是孩子的顽强,是他们共同撑起了那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方舟。
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对孩子的祝福,也是对他们这段共同历经生死考验的感情,最深刻的铭记。
唐林楚在一旁看着这对相拥的、初为人父母的恋人,看着他们怀里那个安睡的小生命,眼眶也湿润了。
她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生命的坚韧与爱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间在忙碌和期盼中滑入深冬。
晨晨在医院的精心照料和父母的日夜守护下,一天天好转,体重稳步增加,已经可以出院回家细心养护了。
叶晓梅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
唐林楚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打理两家店,偶尔去医院或叶晓梅家帮忙。
只是心底深处,因为沈玉珍的去世和那番临终嘱托,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的期待和不安。
她偶尔会想起沈清,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否从悲痛中走出来,是否……还记得他祖母最后的话。
这天下午,天气干冷,阳光却很好,明晃晃地照着,没什么温度。
唐林楚裹紧了她那件栗色的长款羊绒风衣,从分店查完账目出来,准备步行回老店“慢时光”。
她习惯性地走了后面那条相对安静、栽满梧桐树的小路,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着店里新进的豆子口感调整问题。直到一个修长的、穿着黑白色拼接羽绒服的身影,静静地出现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挡住了去路。
唐林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沈清。
他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比起一个多月前在疗养院见到的那个濒临崩溃、憔悴不堪的样子,他似乎恢复了一些,但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更加分明。
黑白色的羽绒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沉郁似乎化开了一些,多了几分经历巨变后的沉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冬日的海,里面翻涌着太多唐林楚看不懂,却又莫名心悸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的车流,风吹过树枝的呜咽,都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望。
唐林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还是沈清先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脚步落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唐林楚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可以看清他羽绒服面料上细微的纹理,可以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室外清冷的空气,和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灼伤的、滚烫的情感。
他低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
“唐林楚。”
他叫了她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对不起。”
这三个字,沉重得像浸透了水的巨石,从他口中吐出,带着无尽的悔恨、歉意和这两年来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与挣扎。
唐林楚的呼吸一滞。
这句迟来了两年多的道歉,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锁的门,所有被刻意压抑的委屈、心痛、不甘,都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沈清紧接着,用更加低沉、却无比清晰的语气,说出了另外三个字:
“我爱你。”
没有巴士的轰鸣,没有雨夜的遮掩,没有无声的口型。
就在这冬日下午寂静的街道上,在明晃晃的阳光下,他看着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这句深埋心底太久太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爱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为了确认,也是为了让自己听得更真切。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坦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唐林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爱意,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薄唇,看着他穿着那件与她栗色风衣形成鲜明对比的黑白羽绒服,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站在她面前。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
这句“对不起”,她等得太久。
这句“我爱你”,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亲耳听到。
而现在,它们一起,由这个她爱过、怨过、始终无法真正放下的少年,亲口说了出来。
在祖母离世、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之后。
在跨越了生死、时光和重重阻碍之后。
冬日的阳光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唐林楚却觉得,有一股暖流,正从被他目光注视的地方,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融化了她心底冻结了许久的冰层。
她看着他,泪眼模糊,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个小小的、同样泪流满面的自己。
未来会怎样?沈家会如何?那些现实的阻碍是否真的消失了?她不知道。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冬日寂静的街头,面对着他迟来的道歉和告白,她只知道,她那颗漂泊了太久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彼岸。
风,依旧在吹。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