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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沈玉珍的病 ...


  •   海城的春天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倒春寒袭来,连着几天阴雨绵绵,空气又湿又冷,往骨头缝里钻。

      “慢时光”里却暖意融融。叶晓梅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肚子大得惊人,像揣了个大南瓜。

      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定制的舒适扶手椅里,腿上盖着Alex带来的柔软羊绒毯,监督着夏晓雨做咖啡,或者和唐林楚一起讨论婴儿房最后的布置细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甜蜜气息。

      唐林楚刚把一批新到的咖啡豆归类放好,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又是一个南方那个疗养院城市打来的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赵伯。

      她心头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的是一个略显急促、但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女声——是李秘书。

      “唐小姐,抱歉打扰您。”李秘书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公式化,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老夫人情况……不太好,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她……她想见您一面。”

      “什么?”唐林楚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见我?”

      沈玉珍想见她?那个曾经用最轻蔑的眼神看她,用最狠厉的手段逼她离开沈清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想见她?

      “是的,唐小姐。”李秘书语气肯定,“老夫人清醒的时候亲口说的。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情况紧急。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尽快过来一趟?地址我稍后发您手机上。”

      挂了电话,唐林楚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握着手机的手指尖冰凉。沈玉珍病危?想见她?这太超乎她的想象了。

      “老板,怎么了?你脸色好白。”夏晓雨担忧地问。

      叶晓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唐林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该去吗?以什么身份去?去了又能做什么?见证一个曾经厌恶她的人的死亡吗?

      可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沈清的脸。

      他现在一定在那里吧?在病床前,面对即将失去唯一亲人的痛苦,哪怕那个亲人带给他的更多是束缚和伤害。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紧绷着,沉默着,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承受那巨大的、撕裂般的痛苦。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穿了她所有的犹豫。

      “晓梅,晓雨,”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有点急事,要立刻出趟远门,店里就交给你们了。”

      “啊?出什么事了?要不要紧?”夏晓雨急了。

      叶晓梅看着唐林楚眼底深处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拉住还想追问的夏晓雨,对唐林楚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店里不用担心。”

      唐林楚感激地看了叶晓梅一眼,没再多说,匆匆上楼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雪球似乎察觉到她要出远门,不安地围着她脚边打转,呜呜叫着。

      她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它毛茸茸的身体,低声说:“乖乖在家,我很快回来。”

      然后,她订了最近一班飞往那个南方城市的机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湿漉漉的城市街景,她的心也像是悬在半空中,飘忽不定。

      当唐林楚风尘仆仆地赶到那家环境幽静却气氛凝重的疗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护士的指引下,她走到那间VIP套房门口,正好看到赵伯红着眼圈,默默地擦着眼泪从里面出来。

      “唐小姐,您来了。”赵伯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沙哑,“少爷他……您快进去看看吧。”

      唐林楚推开门,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生命流逝带来的特殊气息。

      沈玉珍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身上插着不少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她比唐林楚想象中还要瘦削憔悴,脸色灰败,曾经锐利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光。

      沈清就站在床尾,背对着门口,身影僵硬得像一座石雕。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有些凌乱,只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了。

      唐林楚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巨大的、无声的悲恸和绝望。

      听到开门声,沈清猛地回过头。

      看到是她,他眼中先是闪过极大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化为了更加复杂的情绪,有脆弱,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

      唐林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到床边,看着病床上气息微弱的老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到来,沈玉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唐林楚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了她。

      她没有像唐林楚预想的那样露出厌恶或者冷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反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歉疚和托付。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游丝一般。

      “你……来了……”

      唐林楚弯下腰,凑近了些。

      沈玉珍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依旧像石雕般站在床尾的沈清,眼神里充满了作为一个祖母最后的不舍和担忧,然后又看回唐林楚。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断断续续地,一字一顿地说:

      “沈清……这孩子……心思重……活得太累……”

      她喘了几口气,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眼睛紧紧盯着唐林楚,仿佛要将最后的意志灌注到她心里:

      “我……走了以后……告诉他……别学我……把自己……捆死了……”

      “要他……活得……自由点……”

      “有些路……只要……自己觉得值……就……就去走吧……”

      她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没有提唐林楚的名字,没有提“慢时光”,没有提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但唐林楚听懂了。

      这个强势了一辈子、控制了一辈子的老人,在生命的终点,用尽最后力气推翻了自己一生的信条,她在告诉沈清,也是在对唐林楚说:放下枷锁,去追求你自己认为值得的人生吧,哪怕那条路,在别人看来并不正确。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沈玉珍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她看到年幼的沈清仰着天真无邪的小脸问她:“奶奶,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板着脸说:“不要问这些没用的问题,你的任务是学好管理公司的知识。”

      她看到少年沈清偷偷画的素描,画的是窗外自由飞翔的鸟儿,被她发现后厉声斥责为“不务正业”,并亲手撕碎。

      她看到两年前,当她用唐林楚威胁他时,他眼中那瞬间碎裂的光芒和彻底的绝望。

      这一生,她以为用规矩和权势打造的金色牢笼,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沈家。

      可直到躺在这病床上,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她才惊觉,她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亲手扼杀了孙子眼里的光,把他变成了一个不会笑、不会哭,只会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精致傀儡。

      “自由……”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陌生而苦涩的滋味。

      她这辈子都没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希望在生命的最后,能留给这个被她束缚得太久的孩子。哪怕……哪怕那自由,是走向她曾经极力反对的人和事。

      这大概是她唯一能做的、迟来的、也是微不足道的弥补了。

      说完这些话,沈玉珍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元气,眼睛缓缓闭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监护仪上的曲线变得有些不稳定。

      沈清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握住祖母枯瘦的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

      这个一向清冷自持的少年,此刻终于崩溃了。

      唐林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她悄悄退出了病房,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了这对祖孙。

      走廊里,赵伯和李秘书都沉默地站着,脸上带着悲戚。

      李秘书递给唐林楚一张纸巾,低声道:“谢谢您能来,唐小姐。”

      唐林楚摇了摇头,心情沉重得说不出话。

      几个小时后,凌晨时分,沈玉珍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她走得还算安详,或许是因为,在最后时刻,她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沉重枷锁,哪怕只是片刻。

      处理完沈玉珍的后事,唐林楚又在南方多待了两天。

      沈清几乎一言不发,所有事情都是沈文远和李秘书在操办,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是机械地配合着。

      唐林楚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在他偶尔看向她时,递上一个安静的眼神,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直到沈清的状态稍微稳定一些,能够独自面对后续的家族事务,唐林楚才订了机票返回海城。

      她心里记挂着店里,更记挂着临近预产期的叶晓梅。

      回程的飞机上,她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里充满了不真实感。

      沈玉珍的去世,以及她临终前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渐渐平静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沈清未来的路会怎样?他们之间那看似被彻底斩断的关联,是否会因为老人最后的“松绑”而出现转机?她不敢深想。

      一下飞机,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大部分都是夏晓雨和Alex的,带着一种惊慌失措的语气。

      “老板!你在哪儿?快回电话!”
      “晓梅姐进医院了!”
      “情况好像不太好!”
      “医生说要提前剖腹产!”

      唐林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立刻拦了车,直奔医院。

      冲到产科手术室门口,只见Alex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眼睛布满血丝。

      夏晓雨坐在长椅上,不停地抹眼泪。

      “怎么回事?晓梅怎么样了?”唐林楚气喘吁吁地问。

      看到唐林楚,Alex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冲过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预产期还有四周,今天早上她突然说肚子疼得厉害,还……还见了红。送到医院,医生说胎盘早剥,必须立刻手术!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

      胎盘早剥?唐林楚虽然不太懂具体的医学知识,但听这名字和Alex的语气,就知道情况万分危急。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道:“别急,别急,晓梅和孩子一定会没事的,现在的医学很发达。”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Alex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眼的“手术中”红灯,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夏晓雨靠在唐林楚肩膀上,小声啜泣着。

      手术室里,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叶晓梅在麻醉下昏睡着,但监护仪上不时波动的数据显示着她和胎儿面临的困境。

      主刀医生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语速又快又稳地发出指令:“血压下降!快!输血!准备新生儿抢救台!”

      当孩子被取出来的那一刻,没有响亮的啼哭,只有微弱的、小猫似的哼唧。他太小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而不规则。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新生儿科医生和护士立刻将他接过去,放在预热好的抢救台上,进行紧急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

      而叶晓梅也因为术中大出血,生命体征一度极其不稳定。医生们在她身边忙碌着,输血、用药、监测……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争夺战。

      在昏迷中,叶晓梅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里,她听到了Alex焦急的呼唤,感觉到了腹部传来的剧痛,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她“妈妈”。

      求生的意志和对孩子的牵挂,让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配合着医生的指令,一点点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裹在保温毯里、小小的、浑身插满管子的婴儿快步走向新生儿重症监护室(NICU),只匆匆留下一句:“男孩,体重1.8公斤,需要立刻进保温箱。”

      紧接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产妇抢救过来了,但失血过多,需要密切观察。孩子早产,肺部发育不成熟,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在NICU住一段时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Alex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唐林楚和夏晓雨一左一右扶住。他声音颤抖地问:“医生,我……我能看看我妻子吗?”

      “等会儿转到监护室再看吧。”

      当叶晓梅被推出来时,她脸色苍白得像纸,毫无生气地昏睡着。

      Alex扑过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停地重复着:“Mei,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

      唐林楚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在保温箱里艰难求生的小生命,看着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叶晓梅,再想到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沈清,只觉得人生充满了无常和意外。

      喜悦与悲伤,新生与逝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交织在一起,让人措手不及。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坚强。她要帮Alex一起,撑过这个最难熬的关口。

      生活从未许诺过一帆风顺,它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掀起惊涛骇浪。

      而人们能做的,只有在风浪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等待风暴过去,等待下一个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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