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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沈玉珍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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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窗外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店里的暖气还没停,混合着咖啡香,营造出一种暖融融的氛围。
叶晓梅的肚子已经像揣了个小西瓜,圆滚滚地凸起来。
她走路开始有点微微后仰,像只骄傲又小心的企鹅。以前利落的身影,现在多了几分笨拙的温柔。
“晓梅姐,你快坐着歇会儿,这壶我来端!”夏晓雨眼疾手快地抢过叶晓梅手里刚煮好的手冲咖啡,小心翼翼地端给客人。
叶晓梅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坚持,扶着腰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现在成了店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别说搬东西、端重物了,就是多站一会儿,唐林楚和夏晓雨都紧张得不行。
Alex更是化身“二十四孝未婚夫”,每天雷打不动接送。
他那个平时塞满相机镜头的大背包旁边,现在永远挂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他按照营养师建议精心准备的孕妇加餐、温好的牛奶,甚至还有一小盒洗干净的蓝莓。
“Mei,补充维生素。”他会把盒子打开,递到叶晓梅手边,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有时候叶晓梅忙着招呼客人,他会就那样举着盒子,耐心地等在一边,直到她忙完,像个忠诚的骑士。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叶晓梅身上镀了层金边。
她正低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柔和的微笑。Alex刚好来接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极快地举起了随身携带的相机,调整焦距,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惊动了叶晓梅。她抬起头,看到是他,嗔怪道:“又偷拍!”
Alex走过去,把相机屏幕递给她看。
照片里的她,笼罩在光晕里,侧脸线条温柔,抚摸着肚子的手充满了爱意,整个画面宁静而圣洁。
“看,我们的杰作。”Alex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他俯下身,把耳朵轻轻贴在叶晓梅的肚子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说,“他刚才踢我了,肯定是个很有力气的小家伙。”
叶晓梅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心里软成一滩水。
这个在摄影界小有名气的男人,此刻所有的艺术细胞仿佛都用来感受和记录她怀孕的点点滴滴。
他工作室的墙上,悄悄贴满了她孕期的照片,从最初微微隆起,到现在的圆润。他给这个系列取了个名字,叫《生命生长的形状》。
还有一次,叶晓梅半夜突然想吃城南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牌馄饨。那是她小时候的味道。
她本来只是随口嘟囔了一句,翻个身想继续睡。没想到Alex悄悄起了床,穿上衣服就出去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馄饨。
“快吃,还是热的。”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红,却笑得一脸满足。
叶晓梅吃着那碗馄饨,眼眶有点发热。她知道,这个男人给她的,不仅仅是无微不至的照顾,更是那种“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的底气。
唐林楚看着店里这温馨的一幕幕,心里既为叶晓梅高兴,又有些复杂的感慨。
新生命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它能改变生活的节奏,也能让人看到爱情最踏实美好的样子。
她偶尔会想象,如果自己和沈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那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与现实无关。
南方某临海城市的顶级私人疗养院里,环境静谧得能听到风吹过棕榈树叶的声音。
沈玉珍住在一栋独立的vip套房里,窗外是蔚蓝的海景,但她大多数时间只是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
她瘦了很多,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因为病痛和消瘦,显得更大了,却失去了不少神采,眼角的皱纹也深刻了许多。
昂贵的真丝睡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赵伯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将一杯温水和她需要服用的药片放在床头柜上。
“老夫人,该吃药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恭敬,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沈玉珍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带着病人常有的抗拒和烦躁。
但她没说什么,还是伸手拿过水杯,就着温水把药片吞了下去。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力不从心的疲惫。
“阿清……今天有消息吗?”她放下水杯,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向赵伯。
赵伯垂着眼睑,语气平稳地回答:“少爷早上来过电话,询问您‘公务’处理得是否顺利。我按照您的吩咐,说一切顺利,让他不必担心。”
沈玉珍“嗯”了一声,眼神黯淡下去,重新看向窗外。
海面平静无波,就像她此刻竭力维持的表面。她知道沈清怀疑,那孩子聪明又敏感。
但她不能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她是沈家的支柱,不能倒,更不能在孙子面前露出任何脆弱的迹象。
夜深人静时,沈玉珍常常睡不踏实。止痛药和安眠药让她昏沉,却也带来了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见几十年前,自己刚嫁入沈家时,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梦见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抱着年幼的儿子,在灵堂里接受各方或同情或审视的目光,那时她就发誓,一定要把沈家撑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看笑话。
她逼着自己变得强硬,逼着儿子按照她规划的路走,把所有情感都压抑在家族利益之下。
她还梦到了沈清小时候,软软糯糯的一个团子,会跟在她身后,用稚嫩的声音喊“奶奶”。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是纯粹的,会毫无保留地对她笑。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了,变得沉郁、疏离,充满了反抗?是她一次次否定他的兴趣爱好?是她强行把他从那个海边小城抓回来?还是她用手段逼走了那个叫唐林楚的女孩?
梦里,那个女孩的脸和年轻时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合,让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惊醒过来。
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窗外月光清冷。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这一生,争强好胜,掌控一切,到头来,身边除了唯命是从的下属和心怀鬼胎的亲戚,连唯一的孙子,都被她推得远远的。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赵伯闻声悄无声息地进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递上温水。
“他……恨我吧?”沈玉珍喘着气,声音微弱,像是在问赵伯,又像是在问自己。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赵伯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温和地说:“少爷是关心您的。”
沈玉珍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关心?或许吧。但那关心里,掺杂了多少无奈、畏惧和隔阂,她心知肚明。
这场病,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她看似坚固无比的世界里,那不堪一击的内里。
她开始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或许是她用尽权势也无法真正掌控的,比如生命,比如……人心。
李秘书依旧每天准时汇报公司情况和沈清的动向,沈文远也隔三差五飞来探望,表面关切,眼底却藏着对权力交接的急切盘算。
沈玉珍冷眼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时间可能不多了,沈家这艘大船,最终要交到沈清手里。
可现在的沈清,被她养成了看似顺从实则内心充满反叛的困兽,她能放心吗?那个远在海城的女孩,会不会成为他未来道路上更大的变数?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即使在病中,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海城的“慢时光”里,生活按部就班。唐林楚努力把日子过得充实,新菜单反响不错,她还计划着在另一家分店搞个小型的咖啡分享会。
陆承宇依旧是店里的常客,他的“好”持续而稳定。
他会陪她去挑选分享会用的器具,会在她忙得忘记吃饭时,给她带一份合口味的外卖。
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连苏眠都打电话来,半开玩笑地说:“陆承宇那小子不错啊,实在,对你也上心,要不考虑一下?”
唐林楚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她承认,和陆承宇在一起很轻松,很舒服。
他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不烫手,也不会冷着她。她甚至想过,也许就这样下去也不错,平淡,安稳。
可是,总有一些瞬间,一些细微的触动,会轻易打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比如,那天她无意中在本地财经新闻上,看到了一条关于沈氏集团海外业务拓展的简短报道,旁边配了一张沈清出席某个签约仪式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打着领带,身姿挺拔,面对镜头的神情淡漠而疏离,完全褪去了两年前的青涩,更像一个标准的、合格的继承人。
他看起来很好。至少表面上是的。
唐林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正在走向她完全陌生的、属于他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咖啡香,只有冰冷的数字和谈判桌。
她想起赵伯那个电话,想起病中可能无比孤独却又固执的沈玉珍,再看着照片里这个光芒万丈却仿佛没有温度的沈清,心里一阵莫名的酸楚。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里之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两年无法跨越的时光,是家族、责任、过往伤痛筑起的高墙。
那天晚上,唐林楚做了一个梦。
梦见又回到了D国那个巴士站台,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沈清朝着她无声地呐喊。
但这一次,她听清了,他喊的不是“我爱你”,而是“帮帮我”。
她猛地想冲过去,却发现双脚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巴士门关上,载着他消失在视线里。
她惊醒过来,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豪华公寓里,沈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却陌生的城市夜景。
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露出线条紧绷的脖颈。
他手里握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背景是海城“慢时光”的橱窗,隔着玻璃,能看到唐林楚低头擦拭咖啡杯的侧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柔和而宁静。
照片角度有些歪,像素也不高,显然不是专业拍摄。
赵伯偶尔会“无意”地发来一些这样的照片,从不附言。
沈清知道这是祖母默许的,一种另类的安抚和提醒。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
那是他回不去的安宁,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想象得到的光亮。
他想起前几天和祖母通话时,她声音里掩饰不住的虚弱,以及那句看似随意却带着深意的问话:“阿清,如果奶奶不在了,你能撑起沈家吗?”
他当时握着电话,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恨她的控制,恨她的不近人情,可当死亡这个沉重的字眼和她联系在一起时,涌上心头的除了复杂的恨,还有无法忽视的恐慌和……一丝可怜的血缘牵连。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似被包裹在金光闪闪的物质里,实则早已失去挣扎的力气,只能凝固在时光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咫尺天涯。
唐林楚不知道沈清那边的暗流汹涌,沈清也无从得知唐林楚梦里的无助。
他们就像两条在深海中并行却永不相交的鱼,靠着一些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电波,感知着对方的存在,然后在各自的洋流里,沉默地前行。
偶尔,唐林楚会收到一些匿名的、寄到店里的明信片,来自世界各个角落,没有署名,只有风景。
她不知道是不是沈清寄的,也没有去求证。她把它们收在一个盒子里,像收藏起一段无法言说、也无处安放的心事。
生活还在继续。
叶晓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充满了希望的喜悦;陆承宇的温暖一如既往,踏实而可靠;而远方的沈清和病中的沈玉珍,则像海平面下涌动的暗流,预示着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潮汐无声,却力量磅礴,推动着每个人的命运,走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