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寂地》免柿子

67、沈玉珍的病

　　时间像海城的海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总有暗流。转眼从D国回来已经一个多月，初冬彻底降临，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

　　这天下午，唐林楚正在“慢时光”核对新设计的菜单，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方某个以疗养闻名的城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是……唐小姐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熟悉，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沈家的管家，赵伯。

　　唐林楚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手机：“赵伯？您找我有什么事？”

　　“唐小姐，冒昧打扰。”赵伯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老夫人……前些天病倒了，现在在静养。”

　　唐林楚愣住了。

　　沈玉珍？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神锐利、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老夫人，病倒了？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年纪大了，心脏有些问题。”赵伯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平稳，但唐林楚却莫名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不像单纯的告知，更像是一种……试探？“老夫人住院这几天，时常会提起……海城，提起‘慢时光’的咖啡。”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没提沈清，只提了海城和咖啡。但唐林楚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未尽的含义。

　　沈玉珍那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怀念对手店里的咖啡？这怀念背后，牵扯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沉默着，没有接话。心里五味杂陈。她对沈玉珍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那个老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分开她和沈清，用权势打压她的小店。

　　可听到她病倒的消息，尤其是听到赵伯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苍老和疲惫，她又无法硬起心肠幸灾乐祸。

　　“唐小姐，”赵伯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耳语，“少爷他……并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老夫人要强，不肯让他知道具体情况，只说是在外地处理公务。但少爷他很担心，这几天……情绪很不好。”

　　赵伯握着电话，目光不由得瞟向书房的方向。沈清少爷就坐在里面，对着电脑屏幕，却明显心神不宁。

　　自从老夫人“出差”后，少爷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沉默得吓人。

　　他不再去那家已经被关闭的“墨痕”咖啡馆旧址徘徊，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像现在这样，坐在书房，眼神却没有焦点。

　　今天早上，赵伯给他送早餐时，发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少爷以前几乎不抽烟的。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收拾了，心里叹了口气。他伺候了沈家四十年，是看着沈清长大的，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憋在心里。

　　老夫人这次病得突然，虽然封锁了消息，但少爷何其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他只是不问，因为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那种无能为力的焦灼和担忧，几乎要把这个年轻人烧穿了。

　　而病房里的沈玉珍，即使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严厉警告过所有人，尤其是李秘书和沈文远，不准向沈清透露她的真实病情。“一点小毛病，别让他分心。”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床单，泄露了她一丝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镇定。

　　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病中脆弱的时候，她潜意识里是希望那个她一直试图牢牢控制的孙子，能有所牵挂的吧？只是她习惯了用强势来掩盖一切，包括那点微弱的、对亲情的渴望。

　　唐林楚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能穿过千里，看到那个清冷少年紧锁的眉头和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对沈玉珍，而是对沈清。

　　“赵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您告诉我。请您……转告老夫人，希望她早日康复。”

　　她终究没法说出更多关怀的话，对那个曾经狠狠伤害过她的老人。

　　但她这句客套的祝福里，多少也带上了一点真心，为了那个正在担忧的沈清。

　　“好的，唐小姐，谢谢您。”赵伯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唐林楚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是海城阴沉的天空，她的心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沈玉珍的病，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里，又漾开了一圈涟漪。

　　自从D国回来之后，陆承宇往“慢时光”跑得更勤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送快递时顺便进来歇个脚，逗逗雪球。

　　现在他常常在下午不那么忙的时候，拎着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或者热乎乎的烤红薯过来，往唐林楚面前的桌子上一放。

　　“喏，趁热吃，这家排队老长了。”

　　他也不再只是咋咋呼呼地跟夏晓雨斗嘴，或者缠着叶晓梅问东问西。

　　他会很自然地拿起抹布帮忙擦擦桌子，看到唐林楚在核对厚重的账本时，会凑过来，指着某个数字：“哎，这个数是不是不对？你上次进货不是这个价吧？”他记性好，对数字敏感，有时候还真能帮唐林楚发现点小问题。

　　唐林楚起初有点不习惯他这种过于自然的“侵入”。但陆承宇做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殷勤，也不让人感到压力。

　　他就像秋日里持续不断的暖阳，不炽烈，却持之以恒地散发着热量。

　　他会跟她聊他跑快递时遇到的奇葩客户，聊他老家父母催他结婚的趣事，聊他打算攒钱买个小房子的计划。

　　他的世界简单、直接，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不知不觉中，驱散了不少唐林楚心底因那个电话而带来的阴霾。

　　这天，唐林楚不小心被新到的咖啡豆袋子划伤了手指，伤口不深，但渗出了血珠。她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陆承宇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怎么搞的？”他眉头拧着，语气有点急，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查看。他的手掌因为常年骑车送货，有些粗糙，带着温热的体温。
　　“没事，就划了一下。”唐林楚想抽回手。
　　“别动！”陆承宇难得语气强硬，从自己随身带的腰包里——那里面除了快递单、充电宝，居然还有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利索地拿出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嘴里还絮叨着，“你们这行的东西，边边角角最锋利了，得多注意……疼不疼？”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手指，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

　　唐林楚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很长的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微微一动。这个男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心却细得像针尖。

　　还有一次，她只是无意中说了句晚上好像有点着凉，头有点昏沉。

　　第二天一大早，陆承宇就拎着一个保温桶来了，里面是滚烫的、熬得浓稠的姜丝小米粥。

　　“我妈教的土方子，驱寒最管用。”他把粥倒进碗里，推到唐林楚面前，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快，趁热喝。”
　　唐林楚喝着那碗暖到胃里的粥，看着坐在对面、一脸“求表扬”神情的陆承宇，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笨拙又真诚地关心着，感觉……并不坏。

　　她能感觉到陆承宇的心意，像缓缓上涨的潮水，不猛烈，却持续。

　　她没有明确回应，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日常的、细碎的关心里，确实变得更亲近、更自然了。

　　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又比朋友多了点难以言明的暧昧和温暖。

　　连夏晓雨都看出了苗头，偷偷跟叶晓梅咬耳朵：“晓梅姐，你看陆哥，现在简直像咱店的编外人员了！他对老板，是不是……那个意思啊？”

　　叶晓梅只是笑笑，看着在吧台边一边帮唐林楚分装咖啡豆，一边说着什么逗得她微微弯起嘴角的陆承宇，眼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擦拭着杯子。

　　又是一个忙碌的上午过后，客流量渐渐少了。

　　夏晓雨趴在吧台上休息，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凑到正在清洗意式咖啡机的叶晓梅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晓梅姐，我发现你最近……好像胖了点诶？尤其是……这里。”她用手指偷偷指了指叶晓梅的小腹位置。

　　叶晓梅动作一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冲洗着咖啡机的手柄：“瞎说什么呢，最近吃得多而已。”

　　“不对不对，”夏晓雨摇着头，像个小侦探，“你以前最爱喝我调的那款带浓缩咖啡的特调了，这都半个月没见你碰过了。而且，你上周还突然晕了一下，吓死我了！还有啊，你最近穿衣服都挑宽松的穿了……”

　　夏晓雨掰着手指头数着疑点，越说眼睛瞪得越大，最后猛地捂住嘴，压低声音惊呼：“晓梅姐！你你你……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相对安静的店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刚核对完账目、从后面小办公室出来的唐林楚耳朵里。

　　唐林楚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叶晓梅。

　　叶晓梅这下连耳根都红了，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看着眼前两双充满好奇和关切的眼睛，尤其是唐林楚那双带着询问和惊喜的眼睛，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哇！真的啊！”夏晓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晓梅姐！Alex知道吗？他肯定乐疯了吧！”

　　“嗯，”叶晓梅脸上洋溢着一种柔和的光彩，那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温柔，“他知道了。刚开始有点懵，然后……”她想起Alex当时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然后抱着我在工作室转了好几圈，差点把他那些宝贝相机都碰倒。”

　　那天，当叶晓梅把验孕棒拿给正在整理照片的Alex看时，这个身高一米八八、平时沉稳得像座山一样的男人，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两条红杠，仿佛在解读什么摩斯密码。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叶晓梅，声音都有些发颤：“Mei？这是……？”
　　叶晓梅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着笑点头。

　　下一秒，Alex发出一声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欢呼，一把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在原地转起了圈。

　　他的笑声爽朗而充满惊喜，震得叶晓梅耳朵发麻。

　　“停下！Alex！晕了晕了！”叶晓梅捶着他的肩膀。

　　Alex赶紧停下，却不肯松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巨大的喜悦和一丝哽咽：“谢谢你，Mei……谢谢。”
　　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灰绿色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辰，无比认真地说：“这一定是我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作品。”
　　接着，这个浪漫的务实主义者，立刻拿出了他的平板电脑，开始搜索“孕妇注意事项”、“顶级妇产医院”、“如何布置婴儿房”……嘴里还念念有词：“你的工作台需要调整，不能久坐……营养要跟上，我记得我妈怀我妹妹时……”
　　叶晓梅看着他瞬间进入“备战”状态，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就是她的Alex，永远用最实在的行动，表达他最深沉的爱。

　　“太好了，晓梅！”唐林楚走上前，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轻轻抱了抱她，“恭喜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说。”

　　“放心吧老板，”叶晓梅笑得幸福而满足，“Alex现在紧张得不得了，都快把我当瓷娃娃了。店里的一些重活，我可能得慢慢少做点了。”

　　“这还用你说！”夏晓雨抢着表态，“以后洗杯子、搬东西这些，都包在我和老板身上！晓梅姐你就负责保持好心情，给我们生个健康漂亮的宝宝！”

　　店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新生命的到来，总是能带来最大的希望和喜悦，冲淡世间一切烦恼。

　　唐林楚看着叶晓梅脸上幸福的光彩，心里也暖暖的。她为晓梅高兴，也隐隐有些羡慕。那种与相爱的人共同期待新生命的感觉，一定很美好吧。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陆承宇正停好他的电动三轮，拎着一袋东西笑着推门进来。

　　而她的脑海里，却极快地闪过沈清那双沉郁的眼睛。

　　生活就是这样，悲喜交织，波澜起伏。有人在病中，有人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喜悦里，有人用温暖默默守护，也有人，在遥远的他乡，承受着不为人知的压力与思念。

　　她的心，在这复杂的涟漪中，漂浮不定。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要守护好她的“慢时光”，守护好身边的这些人。

　　至于那个最终会与她携手的人，是持续给予温暖的陆承宇，还是那个刻骨铭心却似乎遥不可及的沈清？

　　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