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日子被 ...
-
日子被习题、口语训练、作文修改与倒计时一点点填满,深秋的凉意彻底褪去,寒意顺着城市的街巷悄悄蔓延,枝头最后几片残叶被风卷走,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一场真正属于冬天的仪式。
全国中学生英语综合能力竞赛省赛选拔的日子,就在这样一片肃静而紧张的氛围里,悄无声息地抵达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比赛当天,隔壁省的赛场城市,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不是鹅毛大雪,也不是细碎冰粒,而是那种轻飘飘、慢悠悠、带着温柔诗意的小雪,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缓缓飘落,落在车顶、屋檐、行道树的枯枝上,不一会儿就给整座城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干净的白。
空气里弥漫着雪后独有的清冷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又让人精神一振。
出发那天,天还没完全亮,宋澄、夏知夏和叶霜就已经背着装满证件、文具、复习资料的背包,在学校门口集合。
王羽琴老师早早就等在了大巴车旁,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厚厚的围巾,帽子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却又藏不住紧张的眼睛。
她一向雷厉风行,对待竞赛更是半点不马虎,可今天,刚一踏上车,感受到窗外扑面而来的寒气,她就忍不住皱起眉,一路小声抱怨。
“这什么鬼天气啊,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比赛当天下雪,高速路上万一滑一点怎么办?赛场那边空调够不够热?你们三个可别冻着,手冻僵了连笔都握不住,口语发音都得抖。”
“我上周看天气预报还说晴天,结果今天直接给我来个初雪惊喜,真是惊喜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她一路碎碎念,语气里满是操心,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原本因为比赛而紧绷着神经的夏知夏和叶霜,被她念叨得忍不住偷偷笑,原本悬在半空的心,也悄悄落了下来。
宋澄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车窗上。
窗外的雪越飘越慢,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不断后退的景物上,心里却像被一只手轻轻攥着,既期待,又慌乱,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象过重逢的画面,想象过沈厌翊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想象过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象过自己是会哭,还是会假装平静地转过头。
可真到了这一天,他才发现,所有预想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怕沈厌翊不来。
很怕沈厌翊被家里拦着。
特别怕那场让他支撑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期待,最终只是一场空欢喜。
大巴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近三个小时,终于缓缓驶入赛场所在的城市。
雪花依旧在飘,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
车子最终停在省竞赛指定的酒店门口——所有参赛选手统一入住,三天后正式进入学校考场。
车一停稳,王羽琴就率先推门下去,脚刚沾到沾着薄雪的地面,立刻打了个寒颤,又开始忍不住吐槽。
“哎哟冻死我了,这雪看着好看,是真冻人啊!主办方也不说挑个暖和点的日子,非得赶在入冬第一天,诚心为难我们这些老师。”
她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回头招呼三个孩子下车,语气里满是埋怨。
宋澄最后一个下车,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冰凉的触感从鞋底透上来。
他抬眼望了一眼漫天轻扬的雪花,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难得开了句玩笑。
“王老师,您穿得这么厚,羽绒服、围巾、帽子全副武装,都快裹成粽子了,还好意思吐槽天气冷?”
他声音清清淡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平日里疏离冷淡的眉眼,在初雪的光线下竟柔和了几分。
这是夏知夏和叶霜第一次看见宋澄在集训之外,用这么轻松的语气开玩笑,两人瞬间愣住,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王羽琴一听,立刻转头瞪他,却半点威严都没有,反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嘿你这小子,现在敢调侃老师了是吧?我穿得多怎么了?保暖不懂啊?你看看你自己,穿这么少,脖子都露在外面,年纪轻轻不怕老了关节疼?我比你岁数大,我多穿点怎么了?你比我少穿那么多,还好意思说我?”
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很诚实地把自己随身带的暖宝宝往三人手里塞,一人塞了两片,语气依旧凶巴巴的,却藏不住温柔。
“拿着,贴衣服里,别冻着。过两天去考场要考试了手不能凉,听力、笔试、口语,一环扣一环,出一点差错都不行。你们是学校的希望,可不能在天气上掉链子。”
夏知夏和叶霜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宋澄握着掌心温热的暖宝宝,指尖微微一颤,心里也跟着暖了一瞬。
这段日子以来,王羽琴的付出,他全都看在眼里。
她不只是老师,更像在为他们三人的梦想保驾护航,也在悄悄成全他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期待。
几人在酒店门口的空地上站定,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等着其他学校的参赛队伍陆续抵达。
按照之前班主任给他们偷偷透露的信息了解到沈厌翊在西附,而西附高中作为同省不同区,且以竞赛为主的特色型的竞争者之一,会和他们同一时段到达。
夏知夏和叶霜下意识地朝着路口方向望过去,眼神里带着和宋澄一样的紧张。
她们比谁都清楚,宋澄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刷题到深夜,练习口语练到嗓子发哑,所有的坚持,都只为一个名字——沈厌翊。
没过多久,一辆印着西附高中校徽的大巴车,缓缓从飘雪的路口驶了过来,稳稳停在旁边的停车位。
车子一停,现场不少参赛老师和学生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谁都知道,西附高中是历年竞赛的霸主,每年都能包揽各科省赛前三,全国总决赛的名额更是稳稳占住,实力强到让人望尘莫及。
车门打开,最先走下来的,是西附高中的跟队老师——王丽。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大衣,气质冷静,做事利落,转头看见了王羽琴朝她微微点头,王羽琴也点了一下以示回应,王丽简单清点人数后,便站在一旁维持秩序。
紧接着,一个个在全省英语界都赫赫有名的名字,依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一个下来的是陆栩,个子很高,眉眼锐利,头发带着点亚麻棕,是上届省赛的第一名,实力稳得可怕。
第二个是谢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做题以细致严谨著称,也以头发微卷被称为“卷毛帅哥”出名,每次只要是他参加的竞赛不管前后争得多激烈,他总是稳稳钉在了第二。
再然后是苏静和程婉懿,两个女生气质出众,口语流利,分别位列上届省赛第五和第七,也是西附高中的绝对主力。
四个人下车后,整齐地站在一旁,安静等待老师安排,气场强大,引得周围各校选手频频侧目。
夏知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叶霜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轻轻皱了起来。
西附的人已经到齐了,主力选手全部现身,一个不差。
可是……
在那群人里,并没有沈厌翊。
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眉眼清冷、白衬衫永远干净的少年。
没有那个曾经和宋澄并肩平分秋色、无人能敌的少年。
宋澄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一点点褪去。
他站在漫天轻扬的初雪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掌心的暖宝宝似乎也失去了温度。
原本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瞬间冻住,缓缓沉到了谷底。
来了。
果然还是来了。
他最害怕的结果。
沈厌翊……没有来。
也对。
他家里管得那么严,怎么可能轻易让他参加这样公开的比赛?
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和过去的人重逢?
怎么可能允许他脱离掌控,来到这座飘着初雪的陌生城市?
一个多月以来的期待、坚持、努力、幻想,在这一刻,像是被漫天飞雪狠狠浇透,冻成冰凉的碎片。这一个月的努力也像个笑话一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真当现实摆在眼前时,那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失落与委屈,依旧汹涌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原来,万分之一的可能,终究还是没有发生。
原来,那场支撑他熬过无数个黑夜的重逢,也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梦。
夏知夏察觉到宋澄的不对劲,连忙悄悄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僵硬得像一块冰,整个人站在雪地里,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叶霜也立刻上前,站在他另一侧,低声安慰:“宋澄,别着急,可能……可能他在后面拿行李,还没下来,再等等,好不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西附的人明明已经全部下车,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老师都在清点人数,怎么可能还有人没下来?
连王羽琴都看出了宋澄的不对劲。
她虽然不清楚两个少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得出宋澄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与难过。
她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宋澄,别想太多,先管好比赛。不管别人来不来,你自己的努力,不能白费。”
宋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像两把被雪打湿的小扇子,一动不动。
他依旧望着西附高中的大巴车,目光固执,却又带着绝望。
他不甘心。
根本不甘心。
王丽老师清点完人数,拿起名单核对,声音清晰地响起:“陆栩、谢衍、苏静、程婉懿……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老师。”几人齐声回答。
王丽点了点头,刚想转身带领众人进入酒店,目光却无意间扫了一眼大巴车的车门,眉头微微一皱。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了一瞬。
夏知夏猛地抬起头。
叶霜的眼睛瞬间亮了。
宋澄的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住。
王丽老师朝着车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沈厌翊,拿完行李赶紧下来,别磨蹭,大家都在等。”
沈厌翊——
三个字,轻飘飘落在漫天飞雪里,却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宋澄的耳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那扇再普通不过的车门望去。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雪花飘落的速度都变得缓慢。
大巴车上,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羽绒服,没有多余的装饰,身姿依旧挺拔如竹,比记忆里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他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白衬衫,动作不急不缓,一步步从车上走下来。
漫天飞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染上一层薄薄的白,却丝毫没有削弱他身上那份清冷干净的气质。
他的眉眼依旧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
只是一个多月不见,他眼底似乎多了几分疲惫,几分隐忍,几分藏不住的沧桑,可那双看向远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光。
他没有看周围任何人,没有看老师,没有看队友,目光穿过飘飞的雪花,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漫长的一个多月的分离与思念,直直地、稳稳地、精准地,落在了宋澄的身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
宋澄的心跳,在死寂之后,骤然疯狂跳动起来,快得像是要冲破喉咙。
所有的失望、委屈、难过、不安,在看见沈厌翊的那一瞬,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思念。
是真的。
真的是他。
他的沈厌翊……来了。
他真的冲破了所有阻碍,来到了他的面前。
沈厌翊的脚步,在看见宋澄的那一刻,也猛地顿住。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眼底那层冰封了一个多月的冷寂,在看见宋澄单薄而倔强的身影时,瞬间裂开一道缝隙,滚烫的情绪汹涌而出——心疼、愧疚、思念、欢喜,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他瘦了。
比一个多月前瘦了太多。
脸颊微微凹陷,下巴更尖,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在雪地里显得愈发纤细,仿佛风一吹就倒。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长期没有睡好,明明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落寞。
都是因为他。
是他不辞而别。
是他突然消失。
是他让宋澄一个人,扛过了那么多难熬的日夜。
沈厌翊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立刻冲过去,想抱住宋澄,想把他紧紧拥在怀里,想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对不起,想告诉他,我没有不守承诺,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可他不能。
王丽老师就在旁边,西附的队友都在看着,家里的规矩像枷锁一样捆着他。他只能站在原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宋澄,目光温柔而虔诚,带着无尽的歉意与思念。
两人的目光,在漫天飞雪里,紧紧缠在一起。
一个多月的分离,一个多月的思念,一个多月的煎熬,一个多月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归宿。
世界很大,人很多,雪花很轻,可他们的眼里,只剩下彼此。
夏知夏和叶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们知道,从沈厌翊出现的那一刻起,宋澄心里那座冰封了许久的城,终于迎来了第一束光。
王羽琴看着对面那个气质出众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瞬间找回魂魄的宋澄,心里了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
她就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不会就这么断了。但也在那一瞬间证实了宋澄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想法参加了一个他从初中就不想参加的竞赛。
雪还在静静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落在肩头,落在眼底,落在漫长而温柔的时光里。
赛场还未开始,比赛还未打响,可对宋澄和沈厌翊来说,这场跨越了阻碍与思念的重逢,早已是他们青春里,最盛大、最耀眼、最值得铭记的胜利。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靠近,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可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心底的情,所有迟来的歉意与思念,都在这漫天初雪里,静静流淌,无声告白。
沈厌翊微微动了动唇,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型,轻轻说了一句。
“我来了。”
“我没失约。”
宋澄站在雪地里,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一滴晶莹的水珠,从眼角悄悄滑落,不知道是雪,还是泪。
他微微点头,眼底重新亮起了光。
那是属于沈厌翊的光。
是他等了整整一个多月,终于等到的——重逢。
初雪落满肩头,少年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