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死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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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思吟从小就怕黑，更怕一个人待在漆黑的房间里。
那种寂静会放大所有细微的声响，黑暗则像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包裹住每一次呼吸。
后来，在方昕悦一次又一次晚归的夜里，她学会了自己亮着客厅的灯，靠在沙发上看完一部又一部电影。
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窗外的夜色从浓郁转为稀薄。起初是硬撑，后来竟也成了习惯。
原来，从依赖到独立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不过一年光景，方昕悦就升任了销售一组的组长。
又过半年，整个部门因业绩创下新高，拿到了全公司瞩目的嘉奖。
庆功宴的照片贴满了内部公告栏，照片里的方昕悦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笑容得体，眼神明亮。
不是没有人提醒过颜思吟。
“她为了签单，什么场合都敢去。”
“应酬到后半夜是常事。”
“手段嘛……见仁见智。”
这些话像零星的雨点，起初并未真正打湿什么，直到那个深夜——
颜思吟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方昕悦从副驾驶座下来，脚步虚浮，却仍转过身，对着降下的车窗露出那种她曾在工作会议上见过的、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笑容。
车子离去后，她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晃了晃，才慢慢走向单元门。
颜思吟下意识下了楼。在昏暗的大堂里，两人迎面撞见。
方昕悦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换上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近乎狼狈的怔忡。
那一刻颜思吟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深夜里等过她，也没有这样，迫切地想要朝她伸出手去了。
————
正如此刻。
颜思吟没有将车开向酒店，而是转向了城外一条寂静的小路。
夜色如墨，路灯渐稀，最后车停在了一片林边的空地上，引擎声熄灭后，只有风声和树叶的簌响。
“颜组长带我来这儿做什么？”方昕悦看向窗外沉沉的树影，轻嘲似地说，“处理我？神不知鬼不觉？”
“看星星。”颜思吟只答了三个字。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夜风立刻涌进来，微凉。
方昕悦怔了怔，也推门下车。她抬起头，城市边缘的天空没有霓虹干扰，星星竟真的浮现出来，散落成细碎的光点。
她看着，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冷笑：“有什么好看的？”
“你有多久没看过星星了？”颜思吟的声音从车旁传来。
“我忙得很，”方昕悦别开脸，“没那个闲情逸致。”
“那现在看看呗。”颜思吟说。
为什么？
方昕悦心里冒出这个问题。
她终究还是仰起头，目光掠过那些遥远、冰冷、一言不发的光点，然后不受控制地，悄悄移向颜思吟的侧脸。
颜思吟就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仰着头，月光下的她，恬静又温柔。
——你是在和我做最后的告别吗？
方昕悦忽然这样想。
用这片沉默的夜空，用这几颗疏离的星星，用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突兀又固执的“看星星”。
——这算什么？这样的告别，有意义吗？有必要吗？
她没问出口。
风吹过树林，沙沙的，像某种遥远而柔软的潮声。
“你之前问过我，什么是喜欢。”颜思吟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后来我想了很久，大概就是——无论最后怎样，都希望这个人能好好的。”
方昕悦嗤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
“你了不起，你厉害，你品德高尚。”她的话，一字一句砸出来，“但我，做不到。”
方昕悦顿了顿，继续说，“卑劣如我，做不到。我野心勃勃，我贪得无厌，我什么都想抓住——业绩、地位、别人的目光，还有……”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可我却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我的心魔是你，我所有不甘的源头是你，我那些连自己都厌恶的欲望……也是你。
好像只有当我站得足够高，高到让你不得不抬头看，你的眼里才会重新有我。
我有时……真的很痛恨这样的自己。
颜思吟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昕悦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听见颜思吟轻声问，“所以，你就这么恨我？”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方昕悦没有低头，她望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给出了那个早已在心里回答了千百遍的答案：“嗯。”
良久的沉默后，颜思吟的声音才响起，“其实，不是恨。是我们都不再觉得对方重要到值得迁就，是我们……谁都没想过要为这段关系低一次头。”
“低头？”
方昕悦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凉。
“颜思吟，低头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吗？”她望向对方，“低头，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从头来过吗？”
夜风穿过树林，也穿过她们之间看不见的裂隙。
可你早就判了我死刑了。
非要我低下头，亲口对你说一句“祝你幸福”吗？
“我们，也不是非要做朋友的，颜思吟。”
方昕悦的声音散在夜风里，像一片很轻的落叶，打着旋，最终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人与人的缘分，本就很浅薄。今天还在手里的，明天可能就散了——这道理，你我都懂的，不是吗？”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颜思吟，而是落在了远处的夜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晕开。
然后，颜思吟的声音很轻地响起：“好。”
她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试图挽回的波澜。就像只是应允一件早已预料、也早已接受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