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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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场，不知是谁兴冲冲地提议转场KTV续摊。
方昕悦下意识地想找借口离开，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几个热情过头的同事连拉带拽地随进了人流。
“方姐，一个人回房间多没意思啊！”
“就是就是，一起热闹热闹！”
方昕悦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心里却冷嗤一声。
对个屁。
都是同事，跟换个地方团建有什么区别？
到了包厢，喧嚣声瞬间将人淹没。
有人点了一桌的酒水、果盘、零食，屏幕上切换着热闹的MV，歌声、骰子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
“躲在黑暗的角落让我彻底的放松，
陪我看一场华丽的烟火，
我的爱如此短暂自由，
除了你没有人真正了解我……[1]”
不知谁点的歌，旋律悠悠地响起，歌词倒是让靠在角落的方昕悦，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颜思吟从晋州风尘仆仆回来的第二天，正好是圣诞节。
她如约将一盒包装朴素的巧克力放在她桌上，语气平常：“晋州带的，尝尝。”
那不是方昕悦收过最精致的巧克力，甚至算不上贵重。
简单的金色锡纸包裹着，拆开时还碎了一角。
可当她将那一小块苦涩中带着微甜的醇香含在嘴里时，心里某个地方却被轻轻触动了。
或许因为那是颜思吟啃下第一个硬仗后，翻山越岭为她带回的、唯一的“战利品”。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去了一家很难预约的、叫“天鹅餐厅”的网红店。
落座后，颜思吟才随口提起，说这位置提前了好几天才订到。
方昕悦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提前好几天？
那意味着，她还在寒风凛冽的晋州，为那个棘手的项目昼夜奔波时，在某个疲惫的间隙里，就已经想到了要带她来吃这顿饭。
“为什么？”方昕悦问。
颜思吟正低头看着菜单，闻言只是轻轻抬了下眼，“没什么，就是感觉……你会喜欢。”
没有刻意邀功，没有多余的解释。
可恰恰是这份理所当然的平淡，和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惦念，在这一刻，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方昕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吃完饭，她们登上了江州最高的明珠塔。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喧嚣被隔绝在遥远的云端之下。
“其实，去晋州的时候，”颜思吟扶着栏杆，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并没觉得自己能成。”她顿了顿，坦白地说，“连升职这件事，我也……挺意外的。”
方昕悦侧目看她，霓虹的光影在她侧脸明明灭灭。
“所以，你也加油。”颜思吟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她，随即又转向脚下渺小的城市，“你看，当我们站得足够高的时候，眼前这些让人烦恼的街区、楼房，甚至整个江州，也不过是地图上一个微小的坐标点。”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方昕悦从未听过的、属于“社会人”的审慎与野心。
就在这时，一束烟花毫无预兆地在远处炸开，点亮了半片夜空。
方昕悦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亮，清晰地看到颜思吟的侧脸。那上面早已褪去了学生时代无忧无虑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专注于未来的神情。
她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在江州扎根，如何向上攀登。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宿舍分享一包零食的女孩，正肉眼可见地飞速成长，走向一个她即将无法轻易触及的高度。
但那场烟花真的很美。
一簇簇流光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将颜思吟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方昕悦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声声撞击着胸腔。
她们并肩而立，距离不过十公分，近到她屏住呼吸，生怕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会传进颜思吟的耳朵里。
后来，她学到了一个心理学名词，叫“吊桥效应”。说的是在危险或刺激的情境下，人们容易误将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理解为心动的信号。
她时常会想起那个夜晚，然后问自己：那一天，是吊桥效应吗？
她想了很久，始终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是吧，又或许不是。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早已记不清所谓“效应”的真假。
她只记得那天的巧克力带着晋州风尘的苦涩与甜，那顿饭有着预约数日的郑重与用心。
烟花很美，而被烟花的光芒笼罩的颜思吟，比烟花更美。
————
她听着歌，不知不觉间已喝下不少酒，意识开始变得朦胧，视野里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圈。
不知过了多久，颜思吟的身影出现在包厢门口。
她是来结账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独自窝在角落的方昕悦身上。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方昕悦身边坐下。
“喝多了？”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她的声音却清楚得很，“要不要送你回去？”
方昕悦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几乎是本能地，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向身边这个熟悉的气息来源。
她任由颜思吟扶着自己，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出了KTV大门。
夜风带着凉意迎面拂来，吹散了包厢里黏着的酒气和热气，也让方昕悦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刚才一定是醉得厉害，意识不清，否则，她怎么会如此顺从地、几乎是依赖般地，被颜思吟带了出来？
她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还可以这样并肩同行、甚至需要她护送的关系了？
————
是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当颜思吟揉着酸胀的眉眼走出办公楼时，这个问题总会浮上心头。
她只记得，自己升职后，工作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会议、报表、应酬……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加班成了家常便饭，日子过得昏天暗地。
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她发现方昕悦也经常很晚才回她们合租的公寓。
有时甚至过了半夜，才听见开门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客厅里偶尔多出的、带着不同香水卡片的新鲜花束，或是空气中残留的、不属于她们任何一种惯用香水的陌生气息。
有时甚至过了半夜，才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客厅里开始出现带着不同香水卡片的鲜花，空气中偶尔会残留一丝陌生的香气。
颜思吟从未开口问过。
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该保有适当的边界感吧——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或许不问，才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然而，工作上接连发生的几件事，却让这种因“尊重”而维持的沉默，渐渐变得沉重。
她先是亲眼目睹方昕悦为了一个小错误，在上司面前用十分冷静和精准的语言，将责任全部放大并推给了同事李丽雅，甚至在陈述时，眼底带着一丝享受掌控全局的快感。
颜思吟试图用“对事不对人”的理由为她开脱，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悄扎下了根。
随后，一个与她们无关的晋升机会落在同事石天旭头上。
方昕悦在她面前笃定地鄙夷对方“靠关系”，然而，颜思吟后来却从其他渠道隐约得知，方昕悦自己为了这次晋升，同样在暗地里使了不少力气，只是最终未能如愿。
这一刻，颜思吟清晰地意识到了方昕悦的“双标”与日益明显的功利心。
接下来，为了争夺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方昕悦私下接触了颜思吟的一位好友兼潜在合作伙伴。
交谈中，她看似无意地评价颜思吟：“思吟能力不错，就是有时比较理想化，实际操作上可能会慢一些……”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番话，几经周转，最终还是阴差阳错地，传到了颜思吟的耳朵里。
她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她们还单纯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年纪。那时她们的梦想清澈见底，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明天的考试。
可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人与人的交汇，能诉说的不过是须臾片刻，一两杯水的风波。
而那些真正无法言说的，才是深不见底的心事。
此刻，她的心绪如四月黏稠的天空，被往事的云层层包裹。
若没有一场自我撕裂的勇气，斩断那些绵长如帛的纠葛，便永远无法为往后的人生，起针走线，缝制出利落的新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