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敬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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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布置妥当后，颜思吟做东，请所有前来帮忙的朋友在酒店餐厅吃晚饭。
提前一天到的多是外地赶来的好友，熙熙攘攘凑了四五桌。
方昕悦挨着蒋依和曾楠坐下，默不作声，只专注地看着桌上的菜，筷子动得勤快。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前几天还闹腾的胃，此刻竟安分得出奇，胃口好得不行。
宴至中途，隔壁桌的颜思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一桌一桌地敬酒致谢。
她换下白日的便装，穿着一件白色苏绸的长款连衣裙，质地柔软垂顺，裙摆处用丝线绣着盛放的、热烈的红玫瑰。
方昕悦目光微凝。她记得，颜思吟从前最嫌这类华丽精致的衣服过于张扬。
呵，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审美都会变。
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光焕发，言谈举止从容得体，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每个人的祝福。
直到，她走到了方昕悦这一桌。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
方昕悦举着杯，那些“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的俗套祝词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像被什么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颜思吟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为了化解这尴尬的沉默，先开了口，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谢谢你能来。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方昕悦举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她们之间，最终也只能剩下这句，送给普通同事都显得过分疏离的客套话。
她仰头，将杯中那点涩口的液体一饮而尽。
可是，她不是那种会任由自己处在下风的人。
就在颜思吟端着酒杯，即将转身走向下一桌的刹那，方昕悦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轻不重。
“颜思吟。”
方昕悦看着她顿住的背影，继续用那种听不出什么喜怒的声音说：“你终究，还是选了那扇宽门。”
————
方昕悦能说出那样的话，颜思吟一点也不意外。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方昕悦从来就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太阳。
她是正午最烈的太阳，慷慨地播撒光热，温暖所及之处，却也用同样耀眼的光芒灼伤试图直视她的人，让万物都在她的对比下黯然失色。
她的世界，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一座残酷的角斗场。
班长、团支书、学生会主席……每一个头衔都必须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早已习惯了在同龄人中一呼百应，习惯了站在顶峰俯瞰，习惯了那种唯我独尊的掌控感。
她的人生信条简单而霸道：凡是她想要的，就必须得到。
而颜思吟，大概是这条信条面前，唯一的，也是最惨烈的例外。
————
进入公司没多久，作为销售组的实习生，业绩是悬在她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经在校园里坚守的某些骄傲和原则，在现实的生存压力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都变得可以妥协了。
那天，销售一组的组长叶可臻正为一个棘手的客户焦头烂额，在工位上低声抱怨，周遭的老员工们或低头佯装忙碌，或事不关己地沉默着。
一片静默中，颜思吟却站了起来，走到叶可臻面前，声音清晰地说：“组长，这个案子，让我试试吧。”
在周遭些许诧异的目光中，她顿了顿，又平静地补上一句，“谈成了，业绩算您的。若是谈不成……所有责任，算我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想起的，是方昕悦经常对她说的那句话，“怕什么，试试呗。”
或许是因为那时还太年轻，眼眸里还盛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看待一份工作的眼里都带着光，觉得一切挑战都蕴含着机遇，值得押上全部热情去搏一把。
这个项目需要出差，目的地是此时已十分寒冷的北方。
临行前，方昕悦默默塞给她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什么也没多说。
颜思吟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行李箱的最上层。
在干冷的晋州，好像再厚的衣服都会被寒风穿透。她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穿着并不算特别御寒的工装和高跟鞋，奔波于各个客户之间。
围巾柔软的质地包裹着脖颈，阻隔了部分凛冽，带来一丝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那人无声的陪伴。
那段日子辛苦得要命。
白天，她踩着不甚熟练的高跟鞋穿梭于陌生的城市；夜晚，回到临时的住处，还要强打精神将白天的访谈记录整理成报告，埋头啃着晦涩的专业资料，常常直到凌晨都不肯睡去。
在晋州独处的日子久了，颜思吟偶尔会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这座北方城市干燥的风和陌生的口音，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偶然停驻的过客。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弹出方昕悦发来的消息，问一句“那边冷不冷”或是“事情还顺利吗”，才将她从这种状态中短暂地拉回现实。
她会对着屏幕微微一笑，认真地回复，最后她说：“这边有种特色巧克力很不错，回去带给你。”
半个多月的奔波与煎熬，其中甘苦唯有她自己知晓。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她都凭借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挺了过来。
当她带着签好的合同和厚厚一沓资料风尘仆仆地返回公司时，整个部门都有些愕然。这个当初无人看好、甚至被视为烫手山芋的项目，竟真被她这个新人啃了下来。
没有掌声和鲜花，但那些曾经质疑或沉默的目光里，或多或少都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与审视。
颜思吟没有多言，只是将最终报告整齐地放在组长叶可臻的桌上。
那一刻，她用自己的行动，在公司里掷下了一块有力的敲门砖。
————
这件事没过几天，就传到了老板耳朵里。
颜思吟凭借这个漂亮的案子获得了老板的赏识，实习期未满就被破格提拔为销售二组的组长。
消息公布时，方昕悦正站在办公室另一端的走廊上。
她远远望见被人群围住道贺的颜思吟，那张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憔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那一刻，方昕悦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刺痛。
她清楚地知道，那刺痛里，有真心实意的心疼，却也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你看，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她本该为颜思吟高兴的，朋友有了更好的前程，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这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是她应得的。
可心底那份蠢蠢欲动的不甘心，那份被最亲近的人不经意间比下去的落寞，又该如何解释？
那门就那么窄，容不得两人并行？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颜思吟，脸上挂着一个练习了许久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这笑容里掺杂着真心实意的欣慰，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楚。
她应该为颜思吟感到骄傲的。
这个傻姑娘，靠着那股不要命的拼劲，硬是在这片荆棘地里为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她比谁都清楚颜思吟值得这一切，那半个多月的艰辛，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晦暗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喧闹走去。
她要以最得体、最真诚的姿态，亲口对颜思吟说一声“恭喜”。
那时的她不曾想到，这一声“恭喜”，竟成了往后岁月里，她唯一一次对颜思吟说出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敬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