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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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点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越来越浓的、属于王勉伤口的淡淡血腥气。那盏老式应急灯挂在隔板上方，发出稳定但昏黄的光，照着临时工作台上摊开的一堆零件和工具，也照着行军床上王勉灰败的脸。
时间像漏气的皮球，一点一点瘪下去。王勉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小豆跪在床边，用湿布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眼圈红红的。齐川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半瓶找到的抗生素片，不知所措。
薄卿予甩了甩有些发抖的手——刚才的奔逃和紧张让她的手臂肌肉过度紧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工作台上。老者、陆战、老枪和杨叙深围在旁边，神情肃穆。
从无线电中继站抢回来的核心部件摆了一桌：信号发生器的主板和关键模块，带着精密旋钮和刻度的前面板，一堆五颜六色的连接线，还有那个用塑料布和胶带裹了好几层的、依然沉重的蓄电池极板组。
“开始吧。”薄卿予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她看了一眼杨叙深，对方冲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首先，要恢复信号发生器的基本功能。老者经验丰富，负责指导；薄卿予手稳，负责操作。他们需要将拆散的主板、电源模块、振荡器、调制器等重新连接，并确保与前面板的旋钮开关正确对应。这就像在给一个被肢解的病人做器官移植和神经接驳手术，只不过“病人”是一堆冰冷的电子元件。
焊接，飞线，测量电压和通路。薄卿予的额头很快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擦。她的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金属和烙铁而变得冰凉，但动作依然稳定精准。老者在一旁拿着那张从PDA上调出的、周工留下的局部电路图，时不时指出关键连接点和可能的风险。
杨叙深则负责处理蓄电池。他小心地拆开包裹，检查极板和电解液状态，然后用找到的粗导线和接线端子，将蓄电池的正负极引出，连接到一块临时用木板和螺丝固定的简易配电板上。配电板上还接入了从“黑匣子”上拆下的DC-DC转换模块（根据笔记本电路图改造），以及几个用于滤波和稳压的电容（参数是王勉昏迷前确认过的）。
这是一场沉默而紧张的协同作业。陆战和老枪警戒着入口和通风管道，偶尔回头看一眼工作台的进展，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焦虑。阿七趴在薄卿予脚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昏迷的王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
“电源部分，好了。”杨叙深的声音打破了长时间的寂静。他合上简易配电板的盖子，接上从墙体插座引出的临时电线（老者确认过这条线路还有微弱的市政残留电力，可以用于初始充电和测试）。按下开关，配电板上的几个自制LED指示灯依次亮起绿光，电压表显示输出稳定在12V。
“好。”老者点头，目光转向信号发生器，“丫头，主电源接入点在这里，小心极性。”
薄卿予小心翼翼地按照指示，将12V电源接入信号发生器主板。接通瞬间，主板上一处不起眼的芯片附近，一个小如米粒的LED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红光，随即熄灭。
“有反应！芯片没死！”老者精神一振，“继续，接前面板控制线。”
最繁琐的部分来了。前面板上密密麻麻几十个旋钮和拨动开关，每一条控制线都必须准确无误地焊接到主板对应的触点上，错一个，整个控制就可能失灵。薄卿予对照着主板上的丝印标记和老者的指导，像绣花一样，一条一条地连接。汗水滴在电路板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管道里偶尔传来“清道夫”不甘心的抓挠声，但逐渐远去。观察点里只有烙铁的轻微嗤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最后一条控制线焊好。薄卿予直起僵硬的腰，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透了。
“现在，开机测试。”老者的声音也带着一丝紧张。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了信号发生器侧面那个老式的船型电源开关上。
咔哒。
一声轻响。
信号发生器前面板上，一小排尘封多年的、原本暗淡的刻度盘照明灯，突然极其微弱地亮了起来！发出暗黄色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同时，几个主要功能旋钮旁边的微型指示灯，也闪烁了几下，最终稳定地亮起绿光！
“亮了！”齐川忍不住低呼，随即捂住嘴。
屏幕！信号发生器正面那个小小的单色液晶屏幕，在闪烁了几行乱码和雪花点后，竟然艰难地显现出了一行模糊的、抖动的字符：“自检中……错误：基准频率源不稳定……”
“能开机！基准频率有问题，可能晶振老化了，或者受潮。”老者快速判断，“但至少核心功能还在！我们需要外接一个稳定的频率基准……你们那个‘黑匣子’里的振荡电路，调好了23.7kHz对吧？拆下来，接到这里，作为外部时钟源！”
薄卿予立刻动手，小心地将“黑匣子”里那个根据变异鸟生物电频率调整好的NE555振荡电路模块拆下，按照老者的指导，飞线连接到信号发生器主板的一个专用外部时钟输入接口上。
再次开机。
屏幕上的乱码减少，字符稳定了些：“外部时钟接入……频率：23.68kHz……信号模式：脉冲调制……载波频率：可调……调制参数：可调……”
“成了！”老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破烂，但能用！现在，用前面板旋钮，设置载波频率为23.7kHz，调制方式按照我们推测的‘口令’特征来设置：脉冲宽度、间隔、编码规律……”
薄卿予开始操作那些布满灰尘的旋钮。每一个旋钮的转动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但她调得很耐心，根据之前记录的数据和推测，一点点调整参数。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和波形图，在昏黄灯光下跳动着。
杨叙深将那个从大金属箱上拆下的多针接口模块，连接到信号发生器的输出端。然后，将“V”字卡片，贴在接口模块指定的感应区。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张冰冷的金属卡片上。
薄卿予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参数，看了一眼昏迷的王勉，然后，按下了信号发生器的“输出启动”按钮。
嗡——
一阵比“黑匣子”更低沉、更稳定的嗡鸣声从信号发生器内部传来。前面板的输出功率指示表，指针微微跳动，指向一个很低的数值。
一秒钟，两秒钟……
“V”字卡片，毫无反应。
失望开始蔓延。陆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老枪叹了口气。
“等等。”老者紧盯着屏幕，“输出功率太低，可能无法有效激发卡片。调高输出功率，但小心别过载烧了机器。”
薄卿予立刻调整输出功率旋钮。指针缓慢爬升。嗡鸣声变大了一些。
还是没反应。
“调制参数可能不对。”杨叙深忽然开口，“指示灯闪烁顺序，红一，红三，红二，红一，红四。这会不会是一种简单的二进制编码？或者代表某种特定的脉冲序列模式？”
王勉昏迷前提到过这是动态验证码。如果每次验证需要的脉冲序列不同，但遵循某种算法……
“试试看！”老者说，“根据那个顺序，手动编辑一个脉冲串！信号发生器有简易编程功能！”
薄卿予迅速切换到手动编程模式，根据红一（长脉冲？）、红三（短间隔？）、红二（中脉冲？）……的推测，尝试组合出一个脉冲序列，加载到23.7kHz的载波上。
再次输出。
卡片依旧沉默。
“妈的，到底缺了什么？！”陆战忍不住低声咒骂。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薄卿予脚边的阿七，突然站了起来，它没有看卡片，而是转向昏迷的王勉，凑近他苍白的手，用鼻子轻轻地、反复地嗅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困惑又焦躁的呜噜声。
“阿七？”小豆轻声叫它。
阿七不理，它似乎从王勉身上嗅到了某种特别的气息。它犹豫了一下，竟然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一下王勉手背上之前输液留下的、早已干涸的针眼痕迹。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工作台旁，看了看那张毫无反应的“V”字卡片，又看了看薄卿予，突然，它低下头，用自己脑袋侧面——那个靠近后颈、有着规整植入疤痕的位置，轻轻地、持续地蹭着卡片的边缘！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七蹭了几下，停下来，抬头看着薄卿予，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急切。
“它……它在干什么？”齐川结巴道。
薄卿予心中一动，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灯塔”计划的“适应性共生体”……对“重构体”的“意外亲和性”……阿七体内有植入物，有监测设备……而“口令”系统，融合了生物神经系统和“重构体”的电磁特性……
“阿七……它本身，或者它体内的植入物，会不会就是‘口令’验证的一部分？”她声音发颤，“不是靠模拟信号，而是需要……‘活性生物特征’的参与？就像指纹或者虹膜识别？”
老者眼睛猛地瞪大了：“有道理！周工留下的资料里，好像提过一嘴‘生物特征动态码’！难道……”
“试试！”杨叙深果断道，“让阿七持续接触卡片，同时输出信号！”
没有时间犹豫了。薄卿予示意阿七继续用植入疤痕的位置贴着卡片。阿七似乎明白了，乖乖照做，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个位置更紧密地接触。
薄卿予再次启动信号输出。
嗡鸣声中，几秒钟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又要失败时——
“V”字卡片上，那个深深的刻痕，猛地爆发出一阵稳定而耀眼的金色光芒！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持续、明亮的光芒，将整个昏暗的观察点都映亮了几分！与此同时，那个多针接口模块上，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然后按照红一、红三、红二、红一、红四的顺序，快速而稳定地闪烁了一遍！紧接着，模块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转动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锁扣被打开了！
“成功了！”齐川激动得跳起来。
陆战和老枪也面露狂喜。
反转的希望火种，在最意想不到的“钥匙”——一只变异实验生物的参与下，被彻底点燃了！
“快！记录！模块的状态！有没有输出新的信号？”老者急促地说。
薄卿予强压下激动，立刻观察。接口模块在指示灯闪烁后，侧面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孔里，吐出了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极薄的金属箔片！上面用激光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小的点和线，像某种二维码或者加密信息图！
同时，模块上另一个输出接口，开始输出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稳定的电磁信号，被旁边的频谱分析仪捕捉到，显示在屏幕上。
“地图！这是坐标图或者路径指引！”老者拿起金属箔片，对着灯光仔细看，“还有这个新信号……可能是开启‘门’的最终指令，或者……身份认证码！”
希望，从未如此触手可及！
然而，乐极生悲。几乎在成功的同时，一直昏迷的王勉，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呼吸骤停！
“王勉！”小豆尖叫。
薄卿予心脏几乎停跳，她扑到床边，检查王勉的颈动脉——没有搏动！呼吸停止！
“心肺复苏！快！”她厉声喝道，一把扯开王勉胸前的衣物，开始标准的胸外按压。齐川手忙脚乱地想帮忙人工呼吸。
杨叙深和陆战等人围在旁边，束手无策，只能焦急地看着。
一下，两下，三下……薄卿予额头的汗大颗大颗滴落，按压的节奏稳定而有力。她一边按压，一边对王勉喊道：“坚持住！门找到了！路打开了！你给我坚持住！”
阿七也凑了过来，焦急地围着床转圈，发出呜呜的悲鸣。
时间在生死竞速中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薄卿予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王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紧接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呼吸重新开始！颈动脉也恢复了微弱的搏动！
“活了……活过来了！”齐川带着哭腔喊。
薄卿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脱力。她看着王勉重新起伏的胸口，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张发光的卡片和吐出的金属箔片，再看了看身边同样经历大悲大喜、神情复杂的同伴，还有那只立下奇功、此刻正用湿漉漉鼻子蹭她手的阿七。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技术破解成功的巅峰时刻，是与死神抢夺同伴生命的惊险一幕。希望与死亡，从未如此紧密地纠缠。
“他暂时稳定了，但必须尽快得到真正有效的治疗。”薄卿予声音沙哑，“金属箔片上的坐标，能确定‘门’的具体位置吗？”
老者已经就着灯光，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那张金属箔片。“能！这是旧城区地下管网的三维坐标定位图，结合我们已有的地图，能精确到米！入口就在旧市政广场地下，深度87米，B-3通道末端。这个新信号……是关键。”
他看向薄卿予和杨叙深：“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杨叙深看了一眼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依旧危在旦夕的王勉，又看了看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薄卿予脸上。
“现在。”薄卿予替他说了，语气斩钉截铁，“趁我们还有力气，趁‘钥匙’刚被激活，趁王勉……还有希望。”
她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微微发软。“收拾东西，带上所有装备、信号发生器、电池、还有阿七。我们去找那扇‘门’。”
若隐若现的感情，在共同经历从绝望到希望、又从狂喜到惊险的剧烈颠簸后，化为更加牢固的羁绊和无需多言的共同决心。
杨叙深走到她身边，将她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