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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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凝土搅拌车的钢铁残骸像头僵死的巨兽，弓起的车架和倾覆的搅拌桶在凌晨的微光里投下扭曲的阴影，正好将他们这群“小虫子”遮蔽在下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干涸的泥灰和一股淡淡的、来自搅拌桶深处陈年水泥的碱味。耳边是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和所有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薄卿予背靠着冰冷粗糙的车架钢板，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凉意直冲脑门。她低头检查怀里的“黑匣子”——那玩意儿被她用外套裹着，刚才那一下跳跃翻滚居然没散架，几个临时飞线接口看起来也没松脱。旁边，小豆紧紧抱着频谱分析仪，脸埋在仪器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王勉被齐川和老枪一左一右扶着，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摔大概牵动了内伤，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陆战单膝跪地，猎枪架在倾倒的轮胎上，枪口对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耳朵竖得像雷达。杨叙深则无声地移动到了残骸的另一侧边缘，借着一块扭曲的钢板掩护向外观察。
阿七最是狼狈，摔下来时大概撞到了哪里，一瘸一拐地蹭到薄卿予脚边，喉咙里发出疼痛的呜咽，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头顶上方。
“暂时……没跟来。”杨叙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们没跳下来，可能去绕路了。但这地方不能久待。”
“王勉情况不好。”薄卿予撕开王勉胸前沾血的衣襟，手指按压他肋部。王勉疼得倒抽冷气。“可能有肋骨骨裂，或者更糟。内出血无法排除。”她声音冷静，但眼神沉重。没有设备，没有条件，在末世，内出血几乎等于判了死刑的一半。
“能走吗？”杨叙深问。
王勉咬着牙，试图点头，却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带血丝的沫子。
“不能。”薄卿予替他回答，“移动会加重损伤。”
所有人沉默。在随时可能被追兵咬上的情况下，带着一个无法快速移动的重伤员，几乎是绝境。
反转的希望火种，刚刚在楼顶闪烁了一下，转眼就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掐了一把。
“我有一个……想法。”王勉忍着疼，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死死盯着薄卿予怀里的“黑匣子”和频谱分析仪，“信号……模拟……可能……可以了。但需要……测试。现在……就在这里……测。”
“在这里？”陆战扭头，“那帮孙子随时可能摸过来！”
“正因为……他们随时会来。”王勉喘息着，“我们没时间……也没条件……找个安全地方慢慢试。如果……模拟信号有用……‘钥匙’……卡片有反应……我们至少知道……路是对的。就算……我走不了……你们带着东西……继续。”
他的话让空气更沉重了。这是要拿自己最后的时间，赌一次验证。
“怎么测？”薄卿予问，手上动作没停，已经用找到的绷带尽量固定王勉的胸廓，减少移动带来的伤害。
“接上……电源模块……和‘黑匣子’……输出模拟信号……贴近‘V’字卡片……”王勉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看卡片……有没有反应……哪怕……只是闪一下……”
杨叙深走了回来，蹲下身，看着王勉：“值得吗？”
王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总比……死得……不明不白强。而且……万一成了……你们能……打开那扇‘门’……说不定……里面有药……有设备……”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这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杨叙深沉默了几秒，看向薄卿予：“需要多久？”
“连接很快，但需要稳定环境读数，至少几分钟。”薄卿予估算。
“我们争取。”杨叙深站起身，对陆战和老枪说，“你们俩，交叉掩护，盯死两个方向。齐川，小豆，帮忙警戒侧面和头顶。阿七……”他看了一眼那只正舔着自己前爪伤口的变异生物，“让它安静待着。”
分工再次明确。尽管身处险境，这支有软肋的硬核团队依然迅速进入了状态。差异化的末世起源赋予了他们不同的技能，此刻却高度协同。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紧张和王勉痛苦的呼吸声。她打开包裹，将微型电源模块、改造后的“黑匣子”、频谱分析仪，还有那张冰冷的“V”字卡片和接口模块依次取出，在相对平整的一块水泥地上摆开。
动作麻利，思路清晰。连接电源模块输出到“黑匣子”的驱动电路，用频谱分析仪监测“黑匣子”的输出波形，根据楼顶捕捉到的变异鸟残存生物电信号特征，微调频率和脉冲参数。她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旋钮和开关间移动，眼神专注，仿佛回到了医学院实验室操作精密仪器的时刻，只是环境从无菌室换成了末世废墟，灯光从无影灯换成了逐渐亮起的、灰蒙蒙的晨光。
“频率……23.68kHz……脉冲宽度……调整……波形畸变……还是有点大……”她低声自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勉靠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频谱分析仪的小屏幕，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关键词：“滤波……电容……并联……试试……”
薄卿予立刻根据他的提示，从零件堆里找出两个参数接近的电容，快速并联接入电路。屏幕上的波形跳动了一下，畸变似乎减少了一丝。
“好……一点……”王勉的声音更虚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风声里，似乎开始夹杂着模糊的、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语？无法判断是“老烟枪”在附近搜索，还是别的什么。
陆战和老枪的枪口微微移动，跟着可疑声响的方向。齐川和小豆背靠背站着，手里拿着撬棍和砍刀，小脸绷得紧紧的。阿七不再舔伤口，而是伏低身体，耳朵贴地，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持续的咕噜声，这是它感知到远处威胁时的表现。
“快好了……”薄卿予终于将输出波形调整到与预设参数基本吻合，虽然仍有杂波，但核心特征已经具备。她将“黑匣子”的输出线，连接到那个从大金属箱上拆下的多针接口模块上，然后将“V”字卡片，轻轻贴在接口模块指定的感应区域旁边。
“准备……通电……”她看向杨叙深。
杨叙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薄卿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黑匣子”的电源开关。
嗡——
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很高的嗡鸣声从“黑匣子”内部传来。频谱分析仪的屏幕显示输出正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冰冷的“V”字卡片上。
一秒，两秒，三秒……
卡片毫无反应。
薄卿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失败了？参数不对？还是整个思路就是错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卡片表面，那个深深的“V”字刻痕中心，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持续的亮光，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随即熄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紧接着，又是第二下闪烁！稍微亮了一点点，持续了也许零点几秒。
第三下！光芒稳定了一瞬，那个“V”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然后再次黯淡，但没有完全熄灭，而是保持着一种极其晦暗的、仿佛呼吸般的明暗变化。
与此同时，那个多针接口模块上，几个原本毫无生气的指示灯，也依次亮起了微弱的红光，顺序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自检或验证。
“成了……成了！”齐川差点喊出来，被陆战一把捂住嘴。
王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混杂着巨大痛苦的笑容，他挣扎着抬起手，想比个大拇指，却只抬起了一半。
反转的希望火种，在绝境边缘，用简陋的工具和一次疯狂的尝试，被再次艰难地点燃了！虽然反应微弱，不稳定，但这证明他们的方向很可能是对的！模拟信号，至少引起了“钥匙”系统的部分响应！
“快！记录指示灯闪烁顺序！那是可能的验证码或状态码！”王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
薄卿予立刻凝神记忆。红一，红三，红二，红一，红四……顺序闪烁了五遍，然后所有指示灯一起熄灭，“V”字卡片也彻底暗了下去。只有“黑匣子”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快速用笔在手臂上记下了闪烁顺序。
“断电……节省能源……”王勉气若游丝。
薄卿予立刻关闭了“黑匣子”。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十秒，就被王勉急剧恶化的状态拉回冰冷的现实。他眼睛开始失焦，呼吸变得更加浅促，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不行了。”薄卿予声音发紧，看向杨叙深。
杨叙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带着这样的王勉，他们走不远，也躲不掉追兵。
“我……留下。”王勉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用微弱的声音说，“东西……你们拿走……地图……笔记……都在我……包里……如果能……打开‘门’……告诉我……”
“别他妈说丧气话！”陆战低吼，眼圈却红了。
就在这时，一直伏地倾听的阿七猛地站了起来，冲着他们侧后方一片倒塌的围墙废墟，发出了急促而高亢的吠叫！那不是警戒，更像是……发现了什么让它激动的东西？
几乎同时，围墙废墟的缝隙里，传来一阵轻微但清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笃，笃笃，笃。
和之前在泵房外听到的一模一样！“邻居”的联络暗号！
众人一愣。杨叙深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陆战和老枪瞄准那个方向，自己则压低声音回应：“谁？”
敲击声停了。几秒钟后，一个压低的、有些熟悉的老者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穿白大褂的丫头，还有那个玩弓弩的小子，是你们吧？别开枪，是我。”
是那个给过他们地图和元件、自称“周工师傅”的老者！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证明。”杨叙深声音冰冷。
一块小石头从围墙缝隙滚了出来，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扭的三角形，里面有个齿轮——正是“邻居”的标记。
“信了？”老者声音继续，“你们捅的马蜂窝不小，‘老烟枪’在调集人手包围这片区域，‘猎犬’的巡逻队也收到风声往这边靠。不想死，就跟我走，快！”
“为什么要帮我们？”薄卿予问。
“因为你们手里的‘钥匙’有反应了，对不对？”老者语速很快，“刚才那点微弱的电磁波动，我这老家伙的破设备都捕捉到了。这说明你们搞对了方向。周工那傻徒弟没完成的事，你们可能能做到。这理由够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另外，你们捡到的那只‘小狗’……07号样本，它身上有‘灯塔’计划最后的活性标记信号。我们……也需要它。合作，双赢。或者，留在这里等死。选。”
信息量巨大，时间紧迫。
杨叙深看向薄卿予，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王勉，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刚刚有过反应的卡片上。
“怎么走？”他问。
“围墙后面，有个塌了半边的地下车库入口，被垃圾盖着。进去，直走到底，右手边有个维修井盖，下去。下面有路通到我们的一个临时观察点。动作快，他们最多还有十分钟就搜到这儿了！”
杨叙深不再犹豫。“陆战，老枪，先探路。齐川，小豆，扶王勉。薄卿予，拿好东西，带上阿七。走！”
绝境之中，“邻居”的再次出现，像一根抛下的绳索，虽然不知另一端系着什么，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继续前进”的可能。
反转的希望，总与未知的风险相伴。
薄卿予抱起“黑匣子”和仪器，看了一眼那个围墙缝隙。阿七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缝隙边，用爪子扒拉着，似乎对老者提到的“活性标记信号”有所感应。
她深吸一口气，跟上杨叙深的脚步。
又一次，在追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时，他们钻进了更深、更黑暗的未知之中。
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盟友”，和一个生命正在流逝的同伴。
而那张刚刚亮起过的“V”字卡片，在她贴身的口袋里，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