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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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风像冰刀子，贴着水泥地面刮过来，卷起细小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杨叙深那件带着体温和硝烟味的外套落在肩头时，薄卿予正就着远处那片不祥的暗红天光，努力辨认笔记本上模糊的铅笔痕迹。她手指冻得有些僵，电路图上那些细密的线条和代号在昏暗中跳舞。
“谢谢。”她没抬头，声音被风吹散一半。外套残留的温度让她冰凉的后颈稍微好受了点，但更让她心神一定的是背后那道沉默而稳定的存在感——杨叙深就站在她斜后方一步的位置，既能看清图纸，又能警戒整个天台入口和四周。
王勉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受伤的手不方便，他就用还能动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嘴里念叨着那些元件参数。“DC-DC模块……输入范围5到12V，输出可调……我们那个微型电源模块输出是3.3V稳定，需要先升压到5V以上……这个电感值……匹配电容……”他越说越快，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那是技术员见到可能解决方案时的狂热。
齐川和小豆把背包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零件都倒了出来，在地上铺开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帆布。从旧收音机里拆下的电路板、各种型号的电阻电容（有些是从之前摩托车上扒下来的）、粗细不一的导线、那卷所剩无几的焊锡丝、简易烙铁、还有那个简陋得可怜的、用胶布缠着的“黑匣子”高压脉冲发生器。杂乱得像垃圾堆，却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家当。
阿七趴在薄卿予脚边，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用稀疏的皮毛抵御寒风。它鼻子偶尔抽动一下，耳朵始终竖起，对着他们来时的通风管道口和天台其他方向。
“开始吧。”薄卿予搓了搓手，往掌心哈了口白气，拿起烙铁。王勉开始口述步骤，语速尽量放慢，清晰，关键处反复强调。这一次的操作比之前更精细，更不容有失。他们要改造那个“黑匣子”，整合微型电源模块，接入DC-DC转换电路（如果零件能匹配），最终目标是让这个四不像的装置能稳定输出符合记录信号特征的模拟“口令”。
焊接，飞线，测量，替换。薄卿予全神贯注，眼睛透过简易放大镜，几乎贴在电路板上。烙铁头在冷风里降温很快，她不得不反复加热。手指上之前烫出的水泡磨破了，沾到焊锡时传来钻心的刺痛，她只是皱了皱眉，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杨叙深除了警戒，还负责移动光源——用一块破镜子反射远处那片暗红天光，尽量聚拢在薄卿予的工作区域。光线依旧不足，且不稳定，时明时暗。陆战看不过去，从口袋里摸出半截不知道哪儿捡的蜡烛，用身体挡着风点燃。豆大的火苗摇曳，提供了一丝微弱但持续的光亮。
老枪守在通往楼下的楼梯口，像个沉默的礁石。他后背的伤口在刚才奔跑中又挣开了些，纱布渗出暗红，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让受伤的肌肉不那么紧绷。
时间在寒风、摇曳烛光和细微的焊接嗤响中流逝。楼下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叫喊或不明生物的嘶鸣，都被风声盖过大半。
“好了，升压部分……试试看输出。”王勉声音发干。
薄卿予用万用表测量改造后“黑匣子”的输出端。电压跳动，不稳定，但大致在预设范围。她调整几个微调电阻，电压逐渐稳定在5.0V。
“可以了。现在接入频谱分析仪，校准信号。”王勉指示。
薄卿予将“黑匣子”的输出通过临时接好的线，连接到那台“灯塔”项目组的便携式频谱分析仪上。仪器侧面的电源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绿光，小小的单色屏幕闪了闪，出现杂乱的雪花点和跳动的基线。
“开机了！”齐川低呼。
王勉指导薄卿予操作仪器上仅有的几个旋钮和按钮。屏幕上的雪花逐渐平息，基线稳定。她将仪器调到信号分析模式，然后将之前从耗尽电池中激发、并记录在数据本上的那个关键信号特征——23.7kHz的特定脉冲串——手动输入（通过旋钮模拟频率和脉冲参数）。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试图与他们输入的参数匹配。但基线噪音很大，波形扭曲，并不理想。
“信号源不干净，‘黑匣子’输出的波形有杂波和畸变。”王勉皱眉，“需要更好的滤波，或者……更纯净的信号源。”
他们现有的电容和电感参数不完全匹配，滤波效果差。
就在众人盯着那不够完美的波形发愁时，阿七忽然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戒的呜噜声，耳朵转向天台另一侧——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卫星天线锅和锈蚀的水箱。
几乎同时，老枪那边也传来一声极轻的、手指敲击金属的示警声。
有东西上来了！不是从他们来的管道，是从别处！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陆战吹灭蜡烛，抄起猎枪。杨叙深弓弩上弦，示意薄卿予收起仪器和工具，躲到水箱后面。齐川和小豆扶着王勉也躲了过去。阿七紧紧跟着薄卿予，身体伏低，龇着牙。
轻微的、像是指甲刮擦水泥的声音从水箱另一侧传来，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拖拽声。
不是人。脚步太轻，太杂乱。
杨叙深对陆战比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就在他们即将绕到水箱侧面时，一个黑影猛地从阴影里扑了出来！直扑最前面的陆战！
陆战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猎枪枪托顺势砸下！砰一声闷响，砸中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不像猫也不像鸟的怪叫，摔在地上。
手电光（调至最弱）瞬间打过去。
地上挣扎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只……鸟？但体型有家猫那么大，羽毛稀疏零落，露出下面颜色暗红、布满细小疙瘩的皮肤。翅膀形状怪异，更像皮膜，爪子异常粗大锋利，喙部弯曲，边缘有锯齿。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是鸟类的圆瞳，而是类似爬行动物的竖瞳，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光。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陆战用枪口指着它。它翅膀似乎被打伤了，在地上扑腾，却飞不起来，只是用那双竖瞳死死盯着他们，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变异的……鸟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和鸟杂交了？”薄卿予看着那怪鸟皮肤上不自然的颜色和疙瘩，想起了某些“重构体”感染者的特征。
阿七对着怪鸟发出低吼，摆出攻击姿态，但又有些忌惮，不敢上前。
怪鸟挣扎着，试图用爪子抓挠靠近的人。杨叙深没有犹豫，一支弩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怪鸟抽搐几下，不动了。
“这东西怎么上来的？”齐川声音发颤，“飞上来的？”
“可能本来就住在楼顶。”杨叙深走过去，用刀尖翻动尸体，“看它的爪子和喙，适应抓握和撕扯，可能以楼顶栖息的鸽子、老鼠，或者其他小型变异生物为食。独居？还是……”
他话没说完，水箱后面阴影里，突然传来更多扑棱翅膀和嘶嘶声！不止一只！
“后退！聚拢！”杨叙深厉喝。
众人迅速退到天台中央相对开阔处，背靠背围成一圈。陆战、老枪、杨叙深在外围，武器对准四周。薄卿予将王勉和小豆护在身后，手里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上。阿七紧贴着她腿边，对着阴影狂吠。
至少四五只同样怪异的鸟形生物从水箱后、卫星天线锅后面钻了出来，它们个头稍小，但动作更敏捷，竖瞳在手电光下闪烁，嘶嘶声连成一片，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奏。
“开枪会引来楼下注意！”陆战吼道。
“用冷兵器！别让它们近身！”杨叙深话音未落，一只怪鸟已经腾空扑来，目标直指圈内最薄弱的小豆！
薄卿予想都没想，手中匕首挥出，刀刃在微弱光线下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斩在怪鸟伸出的利爪上！金铁交击的刺耳声中，怪鸟爪子被斩断两根，惨叫着歪斜飞开，但另一只已经趁机扑向她的面门！
阿七猛地跃起，一口咬在那怪鸟的翅膀根部！怪鸟吃痛，疯狂挣扎，用喙去啄阿七。阿七死不松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与此同时，另外几只怪鸟也发起了攻击。陆战用猎枪枪托砸，老枪长枪疾刺，杨叙深弓弩连发。但这些东西太快，太灵活，在昏暗中像一道道鬼影。
一只怪鸟突破了防线，尖利的爪子抓向王勉的脸！王勉惊恐地抬手去挡——
齐川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地上一个生锈的扳手，狠狠砸在怪鸟背上！怪鸟被打得一歪，爪子擦着王勉手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然后被杨叙深补了一箭射杀。
战斗短暂而激烈。怪鸟数量不多，但个体凶悍，且配合诡异。几分钟后，最后一只怪鸟被老枪的长枪钉在地上，抽搐着死去。
天台重归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浓重的血腥味。地上躺着六七只怪鸟尸体，形态狰狞。
“都没事吧？”薄卿予快速扫视。陆战手臂被抓了一道，不深。齐川脸上溅了血，但没受伤。王勉手臂上的划伤需要处理。小豆吓得不轻，但被薄卿予护得好好的。阿七身上多了几道血口子，正舔着伤口。
“我没事。”杨叙深检查了一下弓弩箭矢，还剩三支。
“这地方不能待了。”陆战心有余悸，“鬼知道还有没有。”
“等一下。”薄卿予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只怪鸟的尸体。她用小刀划开它颈部皮肤，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血管。肌肉颜色暗红，纹理异常粗大。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颜色很深，粘稠，在微弱光线下似乎泛着一点点极淡的、不正常的荧光。
她用刀尖挑了一点血，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有‘重构体’感染的特征，但又不太一样。更……稳定？或者说，变异方向不同。”她看向阿七，“阿七对它们很警惕，但似乎并不特别恐惧。它们和阿七可能……同源？都来自‘灯塔’计划的不同分支实验？一个偏向陆地哺乳动物共生，一个偏向鸟类？”
王勉也忍着疼凑过来看：“有可能！‘适应性共生体’项目，可能尝试过不同载体！这些鸟……可能是早期失败品或者逃逸的样本，在野外继续变异生存！”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伴随着致命的威胁和更深的谜团一同浮现。
“先离开这里。”杨叙深当机立断，“带上必要的东西，从那边——”他指向天台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个通往隔壁楼顶的、用木板和铁皮搭的简陋天桥。
众人快速收拾。薄卿予把频谱分析仪、笔记本、改造中的“黑匣子”等核心物品小心收好。陆战捡起那只个头最大的怪鸟尸体，用破布一裹：“这玩意儿……说不定能吃？或者……有点研究价值？”
没人反对。末世里，任何可能提供能量或信息的东西都不能轻易放弃。
他们快速穿过摇摇晃晃的天桥，来到隔壁一栋稍矮的楼顶。这楼顶更空旷，只有几个锈蚀的储水罐，视野也差些，但相对安全，没发现怪鸟巢穴的迹象。
找了个背风的角落，众人再次停下。薄卿予先给王勉和自己手臂的抓伤清创消毒包扎。阿七的伤口她也简单处理了一下。陆战和老枪的伤不重，自己处理了。
“现在怎么办？”齐川看着地上那包怪鸟尸体，又看看疲惫不堪的众人，“信号还没校准好，又惹了一身腥。”
王勉却盯着那台频谱分析仪，眼神固执：“不，刚才的战斗……给了我一个想法。这些变异鸟的神经系统，肯定也受到‘重构体’或类似物质影响。它们的生物电信号，会不会也带有某种特征频率？如果‘灯塔’计划的各个实验是互通的，那么‘口令’信号的特征频率，或许不仅仅存在于那个特种电池里，也可能存在于这些变异生物的生物电中，或者……环境中？”
他越说越快，有些语无伦次，但思路惊人：“我们不需要完美模拟那个记录信号！我们只需要一个足够接近、能让系统‘误认’的信号！那个频谱分析仪，能分析环境电磁噪音和生物电信号吗？”
薄卿予看向那台简易的仪器。“理论上，如果调到合适模式和灵敏度，可以尝试捕捉和分析微弱的生物电磁信号。但需要活体样本，而且……很微弱，干扰极大。”
“用这个。”陆战踢了踢那包怪鸟尸体，“刚死，神经可能还没完全失活。或者……”他看向阿七。
阿七似乎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往后缩了缩。
“不用阿七。”薄卿予立刻说，“用鸟尸试试。刚死不久，也许还有残存的电信号。”
这提议既疯狂又带着一丝科学的偏执。差异化的末世起源，让这群来自不同背景的幸存者，在绝境中迸发出超越常规的想象力。
说干就干。薄卿予调整频谱分析仪，调到最高灵敏度，尝试捕捉微弱生物电信号的模式。王勉指导她将探针小心地刺入怪鸟尸体的颈部和脑部区域。
屏幕上的波形再次跳动，基线充满噪音。但渐渐地，当探针位置调整到某个点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串极其微弱、但隐约有规律的微小脉冲！
频率……竟然也在23kHz附近！虽然波形和记录信号不完全一样，但核心频率范围接近！
“我的天……”王勉瞪大眼睛，“真有残留信号！频率对上了！这说明……‘灯塔’计划使用的生物技术基础频率，可能就是在这个范围！‘口令’信号的设计，可能借鉴或基于了这个生物电频率！”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找到了一个替代方案——不需要完美复现电池信号，只需要发出一个接近这个生物基础频率的、经过特定调制的电磁脉冲，就有可能骗过旧系统的验证！
“用我们改造的‘黑匣子’，输出一个频率在23.7kHz左右、但波形和脉冲宽度参考这个生物电信号特征的模拟信号！”王勉声音激动得发抖。
薄卿予立刻开始操作。根据频谱分析仪捕捉到的残存生物电信号特征，她调整“黑匣子”的输出参数，尝试合成一个新的模拟信号。这个过程更复杂，需要反复尝试和微调。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的暗红天光似乎稍微暗淡了些，但离天亮还早。寒风依旧。众人在疲惫和寒冷中等待着，只有薄卿予偶尔调整旋钮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和王勉压低的指导声。
阿七安静地趴着，但耳朵始终竖起，警惕着周围。
突然，阿七猛地站了起来，冲着他们来时的天桥方向，发出一声急促而短促的低吠！
几乎同时，天桥那边传来了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晃动！
不是怪鸟。是人！而且不止一个！
“拿好东西！撤！”杨叙深低喝。
众人抓起所有物品，毫不犹豫地朝着楼顶另一端跑去。那里没有天桥，只有边缘一道低矮的护栏，下面黑漆漆的，不知有多高，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脚步声和手电光已经穿过天桥，追到了这栋楼顶！
“站住！不然开枪了！”粗嘎的吼声传来，带着“老烟枪”特有的口音！他们竟然追到这里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杨叙深冲到护栏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似乎是这栋楼的后巷，堆满了建筑垃圾和废弃的广告牌，高度大约三层楼，不算致命，但跳下去难免受伤，尤其对王勉和小豆来说。
“跳！”他没有丝毫犹豫。
陆战第一个翻过护栏，纵身跳下，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但立刻翻滚卸力，举枪对准楼上。老枪紧随其后。
“王勉，我背你！”齐川咬牙。
“不，你们先下！薄医生，带着仪器和小豆先下！”王勉推他。
“别争了！”薄卿予将频谱分析仪和“黑匣子”塞给小豆，“抱紧！跳下去往陆战那边跑！”然后她一把拽过王勉，半拖半拽地将他推到护栏边，对下面的陆战喊：“接住！”
陆战在下面张开手臂。
薄卿予用力一推！王勉惊叫着落下，被陆战和老枪合力接住，摔作一团。
“小豆！跳！”
小豆抱着仪器，眼睛一闭，跳了下去。也被接住。
追兵的手电光已经照到了他们！子弹打在护栏上，溅起火星！
“薄卿予！跳！”杨叙深吼道，同时回身一箭射向最近的一个追兵，逼得对方缩头。
薄卿予看了一眼杨叙深，又看了一眼脚边焦躁不安的阿七。她一咬牙，抓起阿七的前肢，将它往护栏外一送：“下去！”
阿七惊叫着坠下，落在下面一堆软质的编织袋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对着楼上狂吠。
薄卿予这才翻身越过护栏，纵身跳下！失重感袭来，她努力蜷缩身体——
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摔倒。是杨叙深！他紧跟在她后面跳了下来！
“走！”杨叙深拉起她，也顾不上疼痛，和众人一起踉跄着冲进堆满垃圾的后巷深处。
身后楼顶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零星枪声，但没有追下来——跳下来容易，想再爬上去追就难了。
他们在黑暗和杂物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在一个巨大的、倾倒的混凝土搅拌车残骸后面停下，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人人带伤，狼狈不堪，仪器和背包却都奇迹般地没丢。
薄卿予靠在冰冷锈蚀的车身上，心脏狂跳，肺像要炸开。她看了一眼怀里紧紧抱着的、已经完成初步设置的“黑匣子”，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喘息的杨叙深，还有惊魂未定但都活着的同伴，以及不远处正抖落身上灰尘、一瘸一拐走过来的阿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