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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盲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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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叹息很轻,轻得像秋叶落地,却莫名让江临月心头一紧。
“那就留下吧。”萧望舒说,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张嬷嬷,给江姑娘安排住处。”
“是。”张嬷嬷连忙应声。
萧望舒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内。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江临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见了——萧望舒转身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没有盲人那种试探性的迟疑。她迈过门槛,脚步平稳地朝屋内走去,甚至准确避开了门边摆放的一张小几,仿佛那屋子里的每一处布局,都早已印在她心里。
行走间,月白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没有一丝拖沓。
江临月跪在原地,直到房门轻轻合上,才缓缓起身。
她看着那扇闭合的门,心头那团疑云,越发浓重。
一个盲人,真的能做到这样吗?
“江姑娘,江姑娘?”
张嬷嬷的呼唤将她拉回神。江临月转过头,见老嬷嬷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粗使宫女的灰布衣裳,眼神呆呆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的痕迹。
“这是春桃。”张嬷嬷指了指那宫女,“脑子不太灵光,但干活肯出力。”
春桃看着江临月,傻傻地笑了笑,含糊地叫了声:“姐姐……”
江临月点点头,目光又扫向院子另一侧。一个跛脚的小太监正蹲在井边打水,一瘸一拐地提着水桶往厨房走,动作笨拙却努力。
“那是福顺。”张嬷嬷叹气,“也是个苦命的。”
江临月默默看着这三人——耳背的老嬷嬷,呆愣的粗使宫女,跛脚的小太监。
这就是静月轩全部的人手。
一个被遗忘的公主,带着三个有缺陷的宫人,在这偏僻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活着。
可那院子异常的整洁,那公主行走时异常的从容……
矛盾感像一根刺,扎进江临月的心里。
“嬷嬷,我的住处……”她收回思绪,温声问道。
“哦哦,老奴这就带您去!”张嬷嬷忙不迭地引路,“厢房这边还有间空屋子,虽然小了点,但还干净。春桃,快帮江姑娘拿行李!”
春桃笨拙地提起江临月的包袱,跟在后头。
厢房在正房西侧,是一排三间低矮的屋子。张嬷嬷推开最里头那间的门,里头果然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个旧衣柜。但正如张嬷嬷所说,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窗台上还摆着个破陶罐,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
“委屈江姑娘了。”张嬷嬷有些局促,“咱们这儿……条件实在有限。”
江临月摇头:“很好了,多谢嬷嬷。”
她接过包袱放在床上,环顾这间小屋。简单,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莫名的,她竟觉得心安。
前世她在尚宫局的房间比这大得多,陈设也精致得多,可那些华美的帐幔、精巧的摆设,最后都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这一世,从这间陋室开始,或许……才是新生。
“嬷嬷,平日里静月轩的日常,都是怎么安排的?”江临月转身问道,语气自然得像在闲话家常。
张嬷嬷不疑有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殿下每日卯时起身,老奴伺候梳洗。早膳后,殿下会在屋里‘看’书——唉,就是摸那些有凸点的书册。午间小憩片刻,下午有时弹弹琴,有时在院里走走。晚膳用得早,戌时便歇下了。”
“殿下行走……不需要人搀扶吗?”江临月状似无意地问。
“起初是要的。”张嬷嬷摇头,“可殿下倔,非要自己走。摔过几次后,就慢慢熟悉了。现在在这院子里,殿下闭着眼都能走,从没磕碰过。”
她说着,脸上露出几分骄傲,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也就只能在静月轩里了。出了这个门,外头地方大,殿下就不肯一个人走了。”
江临月静静听着,心头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几分。
能在熟悉环境里自如行走的盲人,她不是没见过。但像萧望舒这样,连门槛、小几这些细节都能精准避开的,绝非一日之功。
这位七公主,到底在暗中下了多少苦功?
“江姑娘先歇着,老奴去准备午膳。”张嬷嬷说着,带着春桃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江临月独自站在小屋里,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
窗外正对着院子。她能看见正房紧闭的门,看见井边跛脚的福顺在艰难地打水,看见西墙那几株梅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还能看见……正房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侧影。
是萧望舒。
她坐在窗边,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晨光透过窗纸,将那侧影勾勒得朦胧而遥远。
江临月静静看了片刻,轻轻关上了窗。
她走到床边,解开包袱,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两套宫女的素色衣裙,一块用旧的汗巾,一支素银簪子,还有……一本薄薄的、空白的册子。
她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昨夜写下的:
“静月轩。萧望舒。这一世的路。”
笔迹端正,墨迹已干。
江临月看着那行字,良久,将册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换下身上的典记司官服,穿上那套宫女的素色衣裙。布料粗糙,针脚也粗疏,远不如官服精致,却意外的轻便。
最后,她坐到那张小桌旁,对着桌上的一面破铜镜,将长发重新梳理。
典记司女官的发髻要拆掉,换成普通宫女的简单发式。她将长发挽成单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
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少了官服的威仪,多了宫女的朴素,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锐利,像暗夜里不灭的星。
江临月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尚宫局的六品典记江临月。
她是静月轩的宫女江临月。
是七公主萧望舒身边的……江临月。
这一世的路,就从这里,正式开始了。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
而屋内,江临月静静坐着,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全新的未来。
……
静月轩的规矩,是戌时落锁,亥时熄灯。
江临月用罢简单的晚膳——一碗糙米粥,一碟腌菜,便是静月轩宫女全部的伙食——便被张嬷嬷引着,熟悉了值夜的流程。
“殿下夜里睡得浅,容易惊醒。”张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边引路一边低声嘱咐,“值夜的人就守在外间,若是听见里头有动静,别急着进去,先轻轻问一声。殿下若应了,再进去伺候。”
江临月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正房内外间的布局。
寝殿外间不大,只摆着一张窄榻、一张小桌。窄榻是给值夜宫女歇息用的,不过按张嬷嬷的说法,七公主夜里很少叫人,值夜的人多半是和衣躺一躺,熬到天亮便是。
“今儿个是江姑娘第一夜当值,老奴本该陪着……”张嬷嬷说着,露出歉然的神色,“可老奴这耳朵实在不顶用,夜里又睡得死,怕误了事……”
“嬷嬷放心。”江临月温声道,“奴婢会仔细的。”
张嬷嬷这才放下心,将油灯留在小桌上,又叮嘱了几句,便佝偻着身子回厢房去了。
外间只剩下江临月一人。
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内间的动静——一片寂静。又透过门缝朝里看去,里头黑漆漆的,只有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七公主应该已经睡了。
江临月轻轻掩上门,走回窄榻边坐下。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深秋的夜风很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梆,梆,梆,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近时,江临月忽然听见内间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翻身,不是呓语,而是……纸张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
很轻,很慢,却异常清晰。
江临月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确实是纸张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很仔细。间或还有指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悉悉索索,像春蚕啃食桑叶。
可七公主是盲人。
盲人如何看书?
江临月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缓缓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内间的门边。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凑近缝隙,朝里看去。
月光透过窗棂,在内间洒下一片银白。借着那微弱的光,江临月看见——
萧望舒并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窗外。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背影,月白的寝衣在银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她的手中,确实捧着一本书。
不是寻常的书册,而是……一本没有字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