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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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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在月光下泛着特殊的哑光,上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凸点。萧望舒的手指正缓缓抚过那些凸点,指尖的移动极有规律,仿佛在“读”着什么。
沙,沙,沙。
翻页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临月看见萧望舒用左手稳稳托着书脊,右手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捻,新的一页便翻了过去。那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一个盲人——不,即便是明眼人,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翻书,也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除非……她早已熟悉这本书的每一页,每一个凸点的位置。
江临月紧紧攥住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
她终于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书,而是特制的盲文书籍。前世的江临月曾在尚宫局的藏书阁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前朝一位盲眼大儒发明的“触字”,用不同排列的凸点代表不同的文字,专供盲人“阅读”。
可那是前朝的东西,本朝早已失传。
七公主手中这本,是从何而来?
又或者……是谁教她的?
月光下,萧望舒的背影静如雕塑。她一动不动地“读”着书,手指在凸点上缓缓移动,偶尔停顿片刻,似在思索,然后又继续。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她就那么坐着,在寂静的深夜里,独自“读”着一本无人能懂的书。
那一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诡异得令人心悸。
江临月缓缓退后一步,回到外间。
她坐回窄榻上,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跳跃,可她眼中看到的,依旧是刚才那幅画面——
月光,侧影,无字书,还有那双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的手。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为什么静月轩异常整洁?为什么萧望舒能在院中自如行走?为什么她能精准地“看”向说话的人?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完全无助的盲女。
她在黑暗中练就了另一套感知世界的方式。
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偷偷“读”着本该失传的文字。
她在所有人都忽视的角落里,悄悄积蓄着力量。
江临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以为七公主只是个可怜的牺牲品,是宫廷倾轧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现在她才明白,那粒尘埃里,可能藏着一颗未曾点燃的火种。
而三公主那句醉话,此刻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回响:
“七妹若看得见,这皇位未必是我的。”
或许……三公主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或许……她忌惮的不是一个盲眼公主的“阴气”,而是一个在黑暗中蛰伏的、未知的对手。
江临月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彻底燃尽。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再次透过缝隙看向内间。
萧望舒还在“读”书。
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长睫垂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一刻,江临月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画面——水中的少女睁开眼,“看”着她,眼里空寂如深渊。
原来那空寂不是绝望。
是蛰伏。
是深埋在黑暗里的、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江临月轻轻关上门缝,走回窄榻边,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可她心中,却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是希望,是决意,也是……某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悸动。
这一夜,江临月没有合眼。
她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内间偶尔传来的、极轻的翻书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更鼓一声声敲过。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内间的翻书声终于停止。
直到她听见萧望舒起身的细微声响,听见她将书册放回某处的轻响,听见她走回床榻、躺下的声音。
江临月这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晨光刺破夜色,将庭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临月知道,从今天起,她眼中看到的静月轩,看到的七公主,将再也不一样了。
那位公主藏着秘密。
而她,将会一层层,剥开那些秘密。
不是为了窥探,不是为了利用。
而是为了……看清那条藏在黑暗里的潜龙,究竟有着怎样的模样。
也是为了,还清前世欠下的债。
晨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声响。
江临月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内间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殿下,该起身了。”
门内静了片刻,传来萧望舒平静的声音:
“进来吧。”
江临月推开门。
晨光涌入内间,照亮了床榻上那个刚刚坐起的身影。
萧望舒闭着眼,面朝窗户的方向,仿佛在“看”着晨光。
而江临月看着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她将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不,或许不是守护。
是并肩。
是在这黑暗的宫廷里,找到另一簇不灭的火。
然后,一起点燃,照亮前路。
“奴婢伺候殿下梳洗。”
江临月垂下眼,温声说道。
声音平静,可心底那簇火苗,已经燃烧成一片燎原之势。
……
晨光透过窗纸,在内间洒下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
江临月端着铜盆走进来时,萧望舒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依旧是闭着眼,面朝窗户的方向,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殿下。”江临月将铜盆放在架上,浸湿帕子,拧到半干,递到萧望舒手边。
萧望舒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接过帕子,覆在脸上。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半边面容。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到下颌,一寸寸擦拭,仿佛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仪式。
江临月静静看着。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伺候七公主梳洗。前世她虽贵为最高尚宫,却从未做过这种贴身伺候的活计——那些都是小宫女的事。可这一世,从她选择踏入静月轩的那一刻起,这些事就成了她的“本分”。
她不觉得委屈。
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
帕子擦过萧望舒的脖颈时,江临月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她寝衣的领口。月白的细棉布料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的锁骨,和……
一道疤。
江临月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道疤在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颜色很淡,几乎与周围肌肤融为一体,但形状却异常清晰——狭长、笔直,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是箭伤。
江临月几乎立刻就在心里下了判断。前世她为三公主处理过太多伤口,见过太多刀剑箭矢留下的疤痕,绝不会认错。
可这怎么可能?
宫中记录明明白白写着:七公主八岁眼盲后,从未离开过宫廷。一个从未上过战场、从未遭遇过刺杀的深宫公主,肩上怎么会有一道陈年箭伤?
除非……记录是假的。
或者,有人在她八岁之前,就在宫里对她放过箭?
江临月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接过萧望舒递回的帕子,转身浸入盆中清洗。铜盆里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她紧抿的唇线。
“更衣吧。”萧望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衣柜前。衣柜不大,里头整齐叠放着几套宫装,都是素淡的颜色,料子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取出一套月白的常服——和昨日那套很像,只是领口绣着更细密的暗纹。
走回梳妆台前,萧望舒已经站起身。
她闭着眼,微微张开双臂,等待江临月为她更衣。
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将她的身形勾勒得单薄而清晰。寝衣的布料很薄,江临月能看见那道疤痕在布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
她垂下眼,伸手去解寝衣的系带。
指尖触及布料时,她能感觉到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很细微,几乎察觉不到,但江临月感觉到了。
是因为那道疤吗?
江临月不动声色,动作轻柔地解开系带,褪下寝衣的左袖。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晨光里——比她刚才瞥见的更长,更狰狞,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肩胛骨边缘,像一道丑陋的印记,刻在这具单薄的身体上。
她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如常,将寝衣完全褪下,然后拿起常服,为萧望舒穿上左袖。
布料拂过疤痕时,萧望舒忽然开口:
“江典记的手,不像普通宫女。”
江临月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抬起眼,看见萧望舒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江临月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
她的手……哪里不像?
她刻意掩饰过了——重生后身体回到十七岁,那些因常年配药、使暗器留下的老茧已经消失,指尖光滑细嫩,和寻常少女无异。就连握笔的姿势、走路的步态,她都小心调整过,生怕露出破绽。
难道……还是被看出来了?
是因为刚才解系带时,动作太熟练?还是因为端铜盆时,手腕太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