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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容尚宫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细细读过。当看到“请调静月轩侍奉七公主,自愿降为普通宫女”时,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终于,她看完了。

      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容尚宫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临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奴婢知道。”

      “知道?”容尚宫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知道你还写?静月轩是什么地方,你昨日不是刚去过吗?冷宫都不如的地方,一个被陛下遗忘、被阖宫视为不祥的盲眼公主——你,一个刚升任六品典记、前途无量的女官,主动请求调去那儿,还要自愿降为宫女?”

      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江临月,你告诉本宫,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江临月抬起头,迎上容尚宫审视的目光。她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执拗。

      “奴婢没疯,也没傻。”她说,声音清晰,“奴婢只是觉得,七公主太苦了。”

      容尚宫眯起眼。

      “奴婢昨日去静月轩,看见那里只有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和一个呆愣的小宫女。内务府克扣份例,连炭火都不给足。七公主眼盲,冬日将临,那地方冷得像冰窖。”江临月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真实的痛色,“奴婢也是宫女出身,知道在宫里做下人的苦。可七公主是金枝玉叶,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却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得不到保障——奴婢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容尚宫嗤笑一声,“宫里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个都去不忍?”

      “可七公主不一样。”江临月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某种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固执,“宫中人人都说静月轩是不祥之地,说七公主眼盲是上天降罚——奴婢偏不信邪!”

      她看着容尚宫,眼神清亮,像一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女官,正为心中的“正义”据理力争:

      “奴婢的父亲曾是边军文书,教过奴婢读书识字,也教过奴婢一个道理——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什么不祥之地,什么天降惩罚,都是无稽之谈!七公主眼盲,是被人所害;静月轩冷清,是被人所欺。奴婢不信这些,奴婢只信,只要有人去管,去帮,事情就能改变!”

      这番话,她说得慷慨激昂,甚至带着几分稚嫩的理想主义。

      容尚宫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是出于怜悯,出于……不平?”

      “是。”江临月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恳请大人成全。”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容尚宫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她的目光落在江临月身上,像在权衡,在判断。

      昨日,这个女官拒绝了三公主的橄榄枝。

      今日,她就跪在这里,请求调往三公主即将“清理”的静月轩。

      是巧合?还是……

      可江临月此刻的表现,又确实像一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女官——心怀怜悯,固执己见,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人,容尚宫在宫里见得太多了,最终不是被现实磨平棱角,就是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她真是这样的人,那倒不足为虑。

      甚至……可以利用。

      容尚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临月,”她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几分,“你可要想清楚。调去静月轩,就是自毁前程。你在典记司,好好当差,三年五载后升任五品女官,并非难事。可若去了静月轩……那地方,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奴婢想清楚了。”江临月抬起头,眼神坚定,“前程固然重要,但良心更重要。奴婢若对七公主的处境视而不见,日后即便飞黄腾达,夜里也会睡不安稳。”

      她说得真挚,眼底甚至泛起一点水光。

      容尚宫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摆摆手,“既然你执意如此,本宫便成全你。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调任可以,但你要记住,是你自愿请求,非尚宫局安排。日后若后悔了,莫要怨天尤人。”

      “奴婢绝不后悔。”江临月再次磕头,“谢大人成全。”

      “起来吧。”容尚宫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调令三日后下达。这三日,你将典记司的事务交接清楚。静月轩那边……本宫会让人打点。”

      “是。”

      江临月站起身,又行一礼,缓缓退出慎思堂。

      走出大门,秋阳扑面而来,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虽然过程惊险,虽然容尚宫未必全信,但至少,她拿到了去静月轩的通行证。

      至于前程,至于未来,至于那些可能到来的危险——

      江临月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她两世的记忆,藏着一个少女沉入水底时空寂的眼神,也藏着一句冰冷如刀的话:

      “静月轩……不会留到开春。”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赶在那之前,走到那个人身边。

      然后,用尽一切办法,护住她。

      即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她也必须闯过去。

      为了赎罪。

      更为了……抓住这一世,唯一的,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孤绝。

      而她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身后,慎思堂的大门缓缓合上,将所有的猜疑、算计、以及那个刚刚开始布局的棋局,关在了里面。

      ……

      调令下来的那日,是八月底。

      秋意已深,晨起时阶前凝了薄薄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细盐。江临月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头只装着两套换洗衣裳、几件贴身物件,以及那支她特意留下的素银簪子——站在了静月轩门前。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儿。

      第一次是巡查,第二次是请命,第三次……便是要长住了。

      晨光斜斜照在褪了漆的朱红院门上,门环上的锈迹在光里显出斑驳的暗红,像干涸的血。门前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江临月站了片刻,抬手叩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许久没有回应。

      就在她准备再次叩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眼神浑浊,耳朵上还挂着副陈旧的助听铜环——是老嬷嬷张氏。

      “谁啊?”张嬷嬷眯着眼,声音沙哑。

      “奴婢江临月,奉尚宫局调令,前来静月轩侍奉七公主。”江临月温声说着,将调令文书递了过去。

      张嬷嬷接过文书,凑到眼前费力地看了半晌,才恍然道:“哦……是江典记!快、快请进!”

      她颤巍巍地拉开门,侧身让开。

      江临月提着包袱迈进门槛。

      院内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与门外的荒凉截然不同,静月轩的院子里,竟是异常的整洁。

      青石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墙角那几株枯树虽已落光了叶子,枝桠却修剪得整整齐齐。西墙边种着一小片梅树,此时还未到花期,但枝干虬结的姿态却透着一种孤峭的美。院中偏东有口古井,井台青苔被刮得干干净净,辘轳上的绳索也盘得一丝不苟。

      整个院子不大,却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江临月心头一动。

      这种整洁,绝不是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和一个呆愣的粗使宫女能维持的。

      “嬷嬷,七公主殿下呢?”她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殿下在屋里看书呢。”张嬷嬷指了指正房,又压低声音,“江典记……不,现在该叫江姑娘了。您真的……要留在咱们这儿?”

      她的眼神里满是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江临月微笑:“真的。以后还要嬷嬷多照应。”

      张嬷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朝厢房走去:“老奴去叫春桃给您收拾间屋子……”

      话音未落,正房的门开了。

      江临月下意识抬头。

      依旧是那身月白的宫装,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平整。萧望舒站在门槛内,双目紧闭,晨光斜斜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没有扶门框,也没有人搀扶,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尊玉雕。

      “江典记。”萧望舒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典记司的女官,何必来此受苦。”

      江临月放下包袱,跪下行礼:“奴婢江临月,已调任静月轩,自愿侍奉公主殿下。”

      她跪得端正,额头触地,姿态恭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风从墙头掠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临月能感觉到,萧望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虽然那双眼睛闭着,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终于,萧望舒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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