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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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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一条晋升的捷径,是容尚宫抛出的橄榄枝。
前世,江临月就是在这个时刻,激动得几乎要跪下谢恩。
这一世……
她站起身,又行一礼:“大人厚爱,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奴婢刚升任典记,尚宫局事务还未熟悉,恐能力不足,耽误三公主寿辰筹备,反给大人丢脸。”
这是委婉的拒绝。
容尚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怎么,你不愿意?”
“奴婢不敢。”江临月声音温顺,却带着一股柔韧的坚持,“奴婢只是想着,尚宫局乃六局之首,掌宫中大小事务。奴婢既在典记司当差,理应先做好分内之事,待历练成熟,再为大人分忧,方不负大人栽培。”
这话说得漂亮——我不是拒绝,我只是想先做好本职工作。
容尚宫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是个实诚的。也罢,年轻人想踏实做事,也是好事。”
她挥挥手:“既如此,你便先回典记司吧。三公主寿辰的事,本宫再斟酌。”
“谢大人体谅。”江临月躬身行礼,退后三步,转身朝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平稳,可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身上,像针,刺得她脊背发凉。
她知道,容尚宫起疑了。
一个出身低微、刚刚升迁的女官,面对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居然没有立刻抓住,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但她别无选择。
走出慎思堂,秋阳扑面而来,江临月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履依旧平稳,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容尚宫起了疑心,接下来会如何?会不会暗中调查她?会不会……发现她对静月轩的特别关注?
正思量间,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江临月下意识闪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
两个宫女端着茶盘走来,在慎思堂侧面的小书房门前停下。其中一个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容尚宫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又关。
江临月本想离开,却听见门内传出的对话声——
“……大人,三公主那边又催了。”是个陌生女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旧清晰可闻。
容尚宫的声音透着不耐:“催什么?静月轩那边不是一直按着吗?”
“三公主说,七公主近来似乎不太安分。前几日还有女官去静月轩多管闲事……三公主的意思是,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清理干净。”
江临月的心脏骤然一缩。
清理干净。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她耳膜。
门内沉默片刻,容尚宫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冷:“知道了。告诉三公主,本宫自有安排。静月轩……不会留到开春。”
“是。那奴婢告退。”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
江临月猛地回神,迅速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像猫一样,转瞬间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走出慎思堂所在的院落,她才敢停下,背靠冰冷的宫墙,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黏在背上,冰凉一片。
她猜对了。
三公主果然要对静月轩下手。
而且时间如此紧迫——不会留到开春。现在是八月中,距离来年开春,只剩不到半年。
半年……她只有半年时间。
江临月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可她必须思考,必须谋划。
容尚宫已经起了疑心,她不能再通过正常途径接近静月轩。
三公主那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动手。
七公主本人……她至今只见过一面,连对方是敌是友、是龙是虫都还没摸清。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可她没有退路。
那一池冰冷的水,那一双空寂的眼睛,还有那句“不会留到开春”……像一条条鞭子,抽在她背上,逼着她往前走。
江临月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凌厉的决心取代。
她整理了一下官服,挺直脊背,朝典记司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顺谨慎的六品典记,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准备放手一搏的战士。
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绝。
但影子前方,是光。
而她,正朝着那光,一步一步走去。
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她也要闯过去。
为了赎前世的罪。
也为了……抓住这一世,唯一的希望。
……
那封调任申请,江临月写到了深夜。
不是草草几笔的例行公文,而是一封措辞恳切、理由详尽的陈情书。她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既要表达决心,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既要打动容尚宫,又不能引起三公主那边的警觉。
烛火在案头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她此刻起伏的心绪。
笔尖在“静月轩”三个字上顿了顿,墨迹微微晕开。
江临月盯着那团墨晕,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枯树下,月白的身影闭目而立,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旋。那么单薄,那么孤绝,却又那么……沉静。
还有水。
冰冷刺骨的池水,少女挣扎时溅起的水花,那双透过水面“看”向她的、空寂的眼睛。
江临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她提起笔,在陈情书的最后,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
“典记司六品典记江临月谨呈”
然后,她做了一个前世绝不会做的举动——将手指按在砚台里,蘸了墨,在名字旁边,印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边缘不甚清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破釜沉舟。
次日清晨,尚宫局刚点完卯,江临月便捧着那封陈情书,再次站在了慎思堂外。
这一回,她没有让素琴通禀,而是直接跪在了堂前的石阶下。
秋露未晞,青石板湿冷,寒意透过官服布料,一点点渗进膝盖。江临月跪得笔直,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那封叠得方正正的陈情书。
晨光渐亮,来往的女官和宫女越来越多。每一个路过慎思堂的人,都会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跪在阶下的江临月,然后窃窃私语着离开。
“那不是典记司新升的江典记吗?怎么跪在这儿?”
“听说昨儿个容尚宫刚召见过她,该不是犯了什么错吧?”
“不像啊……你看她手里捧着文书,像是请命的样子。”
议论声像苍蝇,嗡嗡地萦绕在空气里。江临月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跪着,目光平视前方慎思堂紧闭的朱红大门。
她知道,她正在做的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都疯狂至极。
一个刚刚升迁、前途无量的六品女官,主动请求调往宫里最偏僻、最冷清的静月轩,还要自愿降为普通宫女——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她必须这么做。
容尚宫已经起了疑心,常规途径绝无可能接近静月轩。唯有这样破釜沉舟、自毁前程的举动,才能消除对方的戒心,才能让她顺理成章地进入那个即将被“清理”的地方。
才能……救那个人。
辰时三刻,慎思堂的大门终于开了。
素琴走出来,看见跪在阶下的江临月,明显愣了一下。她快步走下台阶,压低声音:“江典记,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江临月抬头,脸色平静:“素琴姐姐,奴婢有要事禀告容尚宫。劳烦姐姐通禀。”
“你……”素琴皱眉看着她手中的文书,“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这儿?起来,我带你进去。”
“多谢姐姐好意。”江临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此事重大,奴婢还是跪请为宜。”
素琴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堂内。
片刻后,她再次出来,脸色复杂:“容尚宫让你进去。”
江临月这才缓缓起身。膝盖已经冻得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捧着文书,一步步踏上石阶。
堂内依旧光线昏暗。
容尚宫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看着走进来的江临月,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似要将她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跪下。”容尚宫冷冷开口。
江临月依言跪下,双手将陈情书举过头顶。
素琴上前接过,呈到案上。
容尚宫没有立刻去看文书。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江临月:“江临月,本宫昨日才夸你是个踏实做事的,今日你就给本宫来这么一出——跪在慎思堂外,引来众人围观。你可知,这是什么行为?”
“奴婢知罪。”江临月垂首,“但此事关乎重大,奴婢不得不如此。”
“哦?”容尚宫挑眉,终于拿起那封陈情书,缓缓展开。
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江临月跪在地上,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敲在胸腔里,像战鼓。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的纹路上,那些蜿蜒的裂纹像某种命运的暗示,而她正走在最危险的那条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