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七妹这宫 ...
-
萧望舒安静地坐下,闭着眼,面朝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宴会开始了。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皇子公主们轮流向四皇子敬酒,说着漂亮话,送上贵重贺礼。四皇子一一应着,笑容满面,眼神却在席间不断逡巡,像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轮到七公主时,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
萧望舒缓缓站起身。
江临月立刻上前,为她斟了一杯酒。
酒是御赐的“琼浆露”,酒香浓烈,隔着几步都能闻见。萧望舒端起酒杯,朝着主位的方向微微欠身:
“四哥寿辰,妹妹恭贺四哥福寿安康。”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四皇子笑了笑,端起酒杯:“七妹有心了。”
萧望舒将酒杯递到唇边,正要饮——
“哎呀!”
一声娇呼响起。
四皇子妃王氏“不小心”碰翻了面前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泼在萧望舒身上。
月白的朝服瞬间湿了一大片,酒渍迅速晕开,在银线绣纹上留下难看的深色痕迹。酒气浓烈,混着脂粉香气,熏得人头晕。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四嫂真是‘不小心’啊!”
“七妹这身衣裳可惜了,刚上身就脏了。”
“眼盲就是不方便,连躲都躲不开……”
讥笑声此起彼伏。
萧望舒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酒液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可她没有说话,没有哭,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委屈的表情。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玉像。
江临月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看见萧望舒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她紧抿的唇,看见那滴从她紧闭的眼睑下、悄悄滑落的泪。
滚烫的,无声的,砸在地上,混进酒渍里。
再也忍不住。
江临月上前一步,挡在萧望舒身前。
她面向主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
“四皇子殿下,四皇子妃殿下。七公主殿下眼盲不便,不慎污了衣裳,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望舒手中那杯酒:“殿下这杯寿酒,怕是不能饮了。奴婢斗胆,代殿下饮了此杯,贺四皇子殿下生辰。”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接过萧望舒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然后,她又端起自己那杯,再饮。
第三杯,是方才泼洒时溅到桌上、还未完全倾覆的一杯残酒。
三杯饮尽,她放下酒杯,从袖中掏出干净的帕子,转身为萧望舒擦拭衣襟上的酒渍。动作从容,细致,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仿佛此刻不是在众目睽睽的宴席上,而是在静月轩安静的庭院里。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连四皇子妃王氏都忘了继续讥笑,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
良久,四皇子萧景桓忽然笑了。
他拍了两下手,眼神玩味地盯着江临月:
“七妹这宫女,倒是有胆色。”
江临月垂眸:“奴婢不敢,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看她,转向众人,“继续,继续,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
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角落。
江临月为萧望舒擦拭干净衣襟,又扶她坐下,低声问:“殿下可还好?”
萧望舒轻轻摇了摇头。
她闭着眼,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
可江临月却听出了底下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感动,依赖,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情愫。
她垂下眼,轻声应道:
“奴婢该做的。”
宴席还在继续。
歌舞,美酒,奉承,欢笑。
可那个角落,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萧望舒闭目静坐,江临月垂首侍立。
两人像两株相依的草,在繁华喧嚣里,守着属于她们的那方小小天地。
安静,却坚定。
……
四皇子妃泼酒的闹剧,在江临月三杯代饮后勉强揭过。
殿内恢复了表面的歌舞升平,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水袖翻飞,仿佛刚才那场蓄意的羞辱从未发生。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角落里那位闭目静坐的七公主,和她身边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女,成了这场宴席中一抹挥之不去的异色。
萧望舒重新坐下后,便再未动过筷子。
她闭着眼,面朝前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庄得近乎僵硬。只有坐在她身侧的江临月能看见,那双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正紧紧攥着衣料,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江临月垂下眼,斟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萧望舒手边。
“殿下,喝些水吧。”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萧望舒没有动。
良久,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摸索着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抚平了喉间因强忍情绪而生的干涩。
她将茶杯放回原处,手指在杯沿停留片刻,轻轻碰了碰江临月的手背。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留下清晰的凉意。
江临月的心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萧望舒,对方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她的错觉。可她知道不是——那只手在碰触她时,分明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在害怕。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江临月心里。
前世今生,她见过萧望舒太多模样:隐忍的,倔强的,冷静的,甚至是昨夜月下翻书时那惊鸿一瞥的沉静。可她从未见过她害怕。
这个认知让她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怒意。
怒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凭什么可以这样肆意践踏一个人的尊严。
怒这个吃人的宫廷,把一个本该明媚的少女逼到如此境地。
更怒自己,纵有重生而来的记忆与手段,此刻却也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下受辱。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
宴会还在继续。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热。四皇子显然心情极好,正与几个心腹朝臣谈笑风生,时不时朝角落投来一瞥,眼神里满是玩味与审视。
江临月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算计。
他在评估——评估七公主还有多少价值,评估她这个宫女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确有倚仗。
她垂下眼,避开那审视的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萧望舒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七妹既然来了,总不能干坐着吧?”
说话的是六皇子萧景明。
他比四皇子小两岁,生母只是个不受宠的美人,在众皇子中并不出众。可偏偏性子张扬,最爱凑热闹,尤其喜欢跟在几个得势的兄长身后摇旗呐喊,偶尔也仗着皇子身份欺压那些比他更弱势的兄弟姐妹。
此刻,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光,一双眼睛在萧望舒身上滴溜溜打转,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角落。
萧望舒依旧闭目端坐,仿佛没听见。
六皇子见她不答,越发来劲,提高声音道:“今日四哥寿辰,大家都有节目助兴。七妹既然来了,也该表示表示才是。听说盲人听力都极好,不如——”
他故意拖长声音,环视四周,见众人都看过来,才慢悠悠吐出后半句:
“不如蒙眼辨声,给大家表演个绝活?”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蒙眼辨声——听起来像是个游戏,可谁都明白其中的恶意:让一个本就眼盲的人蒙上眼睛,在众目睽睽下“表演”听声辨位,这无异于将她最痛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展览。
还要她感恩戴德地说“谢六哥成全”。
江临月感觉到,身侧的萧望舒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她看见那只交叠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了。
指尖用力到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闭着眼,面朝前方,仿佛六皇子说的那个人不是她。
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懦弱与认命。
六皇子越发得意,正要再说些什么——
“奴婢愿代公主表演。”
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
江临月站起身,走到席间空处,朝着主位的方向跪了下去。
她跪得笔直,头却低垂,姿态恭敬,声音却不卑不亢:
“六殿下所言极是,今日四皇子寿辰,理当助兴。公主殿下眼疾未愈,不便表演。奴婢不才,愿代殿下献丑,以贺四皇子殿下千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