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白月光瞎公主》席令令

28、第 28 章

　　良久，她的唇角也缓缓弯起，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些，也真实了些。

　　“是啊，”她轻声说，“有人在陪我看月亮。”

　　两人又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不再孤独。

　　月光静静洒下，桂香静静弥漫，远处丝竹声依旧隐约，可那些都与她们无关了。

　　这一刻，静月轩的庭院里，只有两个人，一轮月，一棵树。

　　简单，却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忽然开口：

　　“临月。”

　　“奴婢在。”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萧望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能看见，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看看你。”

　　江临月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月光下，她能清晰地看见萧望舒的侧脸——苍白的，柔和的，长睫微颤，唇角微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那句话，和那夜在烛光下说的一样。

　　可这一次，在月光下，在桂香里，在这样安静真实的夜晚，却让江临月心头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

　　像春日的暖阳照进深谷，冰雪消融，露出底下柔软的土壤。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第一个想看的，是我？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面朝江临月，闭着眼，“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像梦境中走出来的幻影。

　　“因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是这八年来，唯一一个……把我当‘萧望舒’，而不是‘瞎公主’的人。”

　　江临月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目的少女，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面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八年的冷眼，八年的歧视，八年的被当作“特殊”对待。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眼盲，却看不见她这个人。

　　直到江临月出现。

　　直到这个宫女，在她摔倒时没有惊慌失措地喊“殿下小心”，而是冷静地观察；在她受伤时没有喋喋不休地安慰，而是沉默地上药；在宫宴热闹时，没有羡慕没有向往，只是平静地说“这里很好”。

　　直到这个人，用最平常的态度，对待最不平常的她。

　　江临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望舒的手。

　　那只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殿下，”江临月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无论您能不能看见，您都是萧望舒。是七公主，是林婕妤的女儿，是……我选择侍奉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想保护的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萧望舒的手，猛地收紧。

　　她紧紧握住江临月的手，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可江临月没有喊疼。

　　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握着。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再也分不开的灵魂。

　　远处，宫宴的丝竹声终于停了。

　　夜，深了。

　　桂花的香气，却越来越浓。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弥漫在静月轩的每一个角落。

　　也弥漫在，两颗终于靠近的心里。

　　……

　　那一夜，江临月没有回自己的小屋。

　　她和萧望舒在庭院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月亮慢慢西斜，听着风声渐渐停歇。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萧望舒才轻声说：

　　“天快亮了。”

　　江临月点点头，扶她起身。

　　两人的手，自始至终，没有分开。

　　回到正房，江临月伺候萧望舒睡下，为她掖好被角，然后吹灭烛火，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床榻上，萧望舒闭着眼，面容平静，唇角却弯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像做了个好梦。

　　江临月轻轻关上门，走到庭院里。

　　晨光初露，桂花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仰起头，看着那轮即将隐去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将萧望舒仅仅当作“需要保护的主子”。

　　那个人，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

　　以最真实，最柔软，也最不可抗拒的方式。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真实。

　　用尽一切，守护到底。

　　……

　　圣旨是九月末到的静月轩。

　　那时秋意已深，庭院里的桂花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簇残花还固执地缀在枝头，香气也淡了，混在萧瑟的秋风里，若有若无。张嬷嬷正带着春桃扫落叶，江临月在书房整理书籍，萧望舒坐在窗边，手指抚着盲文笔记，神情专注。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宁静：

　　“陛下口谕：十月初三乃四皇子生辰，特于麟德殿设宴。着令所有皇子、公主皆须出席，共贺四皇子寿辰。钦此——”

　　旨意很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萧望舒跪地接旨时，江临月看见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可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神情，声音也听不出波澜：

　　“儿臣领旨。”

　　传旨太监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庭院里一片死寂。

　　张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江临月用眼神制止了。

　　江临月扶起萧望舒，低声道：“殿下，先回屋吧。”

　　回到正房，关上门，萧望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我的机会。”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深重的疲惫。

　　江临月明白“他们”指的是谁——四皇子萧景桓，那个野心勃勃、与戎狄勾结的皇子；还有他的正妃王氏，一个出身将门、骄纵跋扈的女人。

　　四皇子的生辰宴，从来不只是寿宴那么简单。那是皇子们展示实力、拉拢朝臣的舞台，也是打压对手、巩固地位的战场。

　　而七公主萧望舒，一个眼盲、失宠、毫无势力的公主，出现在那种场合，只会成为众人取笑、羞辱的对象。

　　“殿下若不想去，奴婢可以去求容尚宫……”江临月话没说完，就被萧望舒摇头打断。

　　“圣旨已下，不去就是抗旨。”她闭着眼，唇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况且，他们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那我就让他们看。”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只是……连累你了。”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上前一步，握住萧望舒的手：“奴婢既跟着殿下，便是与殿下共进退。宴席上无论发生什么，奴婢都会在殿下身边。”

　　萧望舒的手微微发抖，却握得很紧。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

　　十月初三，麟德殿。

　　从清晨开始，宫道上便车马络绎。皇子公主们的仪仗排成长龙，宫女太监穿梭如织，锦绣华服在秋阳下闪着耀眼的光，环佩叮当，笑语喧哗，将整座宫殿装点得如同盛大的戏台。

　　静月轩的马车来得最晚。

　　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也是老马，走得慢吞吞的。驾车的是内务府临时派来的小太监，脸色不情不愿，连停车时都敷衍得很，车身重重一顿，颠得车内人身子一晃。

　　江临月先下车，然后转身扶萧望舒。

　　今日萧望舒穿了一身正式的公主朝服——月白底色，银线绣鸾凤，领口袖缘滚着浅金色的边。这是公主规制里最素净的一套，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别样的清冷气质。长发梳成端庄的朝云髻，簪一支素银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苍白的面色被衬得有了几分生气。

　　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紧闭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所有情绪。

　　江临月扶着她，一步步走上麟德殿高高的台阶。

　　沿途不断有人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轻蔑。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那就是七公主？真是个瞎子……”

　　“穿得倒像模像样，可惜了那身衣裳。”

　　“听说她从来不参加宫宴，今儿个怎么来了？”

　　“四皇子特意‘请’的呗，你看她那脸色，跟赴刑场似的……”

　　江临月握紧了萧望舒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萧望舒的身体绷得很紧，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始终脊背挺直，面色平静。

　　像一株在狂风里倔强挺立的细竹。

　　终于走进麟德殿。

　　殿内早已热闹非凡。

　　四皇子萧景桓坐在主位，一身明紫蟒袍，头戴赤金冠，面容英挺，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他正与几个朝臣谈笑，目光扫过门口时，在萧望舒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四皇子妃王氏坐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正红宫装，满头珠翠，容色艳丽，眼神却锐利如刀。她看见萧望舒时，嘴角立刻撇了撇，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江临月将萧望舒引到最角落的位置——那是专门给不受宠的皇子公主预留的，桌椅都比别处矮小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