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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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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主位上的四皇子,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眯起眼睛看向跪在殿中的那个宫女。
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饰,青色素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垂首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宫女,刚才三杯烈酒面不改色,此刻又敢在众目睽睽下站出来,替主子接下这分明是羞辱的“邀请”。
她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有倚仗?
六皇子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你?你一个宫女,能表演什么?”
江临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六殿下方才说,蒙眼辨声。奴婢虽愚钝,却也学过些雕虫小技,或可一试。”
“哦?”六皇子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打算怎么试?”
江临月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席间的杯盏上。
那是宫宴专用的白玉酒盏,胎薄如纸,叩之有清越之声。每张桌案上都摆着一套,此刻大多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轻声开口:“可否请人随意敲击盏沿,奴婢蒙眼,凭声辨位,以筷击盏相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蒙眼辨位已是难事,还要以筷击盏相和,且要奏出旋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除非,她的听力真的敏锐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或者,她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等着当众出丑。
六皇子显然认为是后者。
他大笑着拍手:“好!有意思!本殿下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朝身边的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去,给她蒙上眼睛。”
太监取来一条黑色绸带,走到江临月面前。
江临月闭上眼睛,任由太监将绸带紧紧系在眼前。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绸带边缘透进些许模糊的光晕。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
耳边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
殿外的风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殿内众人压抑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杯盏轻碰的脆响……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而她,要在这片海洋里,捕捉那一缕即将响起的、叩击玉盏的清音。
“开始吧。”六皇子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嗒。”
第一声响起。
在左前方,大约三丈外,声音清脆短促,力道不轻不重。
江临月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动了。
她右手执筷,手腕轻转,筷尖精准地敲在面前最近的一只酒盏边缘。
“叮——”
清越的玉音应声而起,与方才那声叩击完美相和,音高、音色、余韵,几乎分毫不差。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六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信邪,又朝另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
“嗒、嗒。”
这次是连续两声,一左一右,间隔极短。
江临月没有犹豫,左手不知何时也拿起一根筷子,双手齐出——
“叮、叮。”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与那两声叩击严丝合缝,仿佛早就排练过千百遍。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殿中那个蒙着双眼的宫女。
她依旧跪在那里,身姿笔直,双手各执一筷,置于身前。黑色绸带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卑微的宫女,倒像一尊虔诚奏乐的玉像。
六皇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咬了咬牙,朝周围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叩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嗒、嗒嗒、嗒、嗒嗒嗒……”
毫无规律,杂乱无章,时轻时重,时缓时急。
这已经不是在测试听力,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江临月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双手翻飞,筷子在她手中化作两道残影,在身前十几只酒盏间来回穿梭。敲击声如雨点般落下,叮叮咚咚,清脆悦耳,却丝毫不乱——每一个声音都精准地对上了远处的叩击,每一次回击都严丝合缝,仿佛那些杂乱无章的叩击,本就是为了这曲即兴的合奏而生。
起初只是简单的应和。
可渐渐地,那些敲击声开始有了章法。
高低错落,缓急相间,清脆的玉音在殿内流淌,竟隐隐勾勒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有人听出来了,低声惊呼:“这是……《春江花月夜》?”
的确是《春江花月夜》。
古曲的旋律被简化,用玉盏的清音奏出,少了琴筝的缠绵,多了几分空灵剔透。可那份月下江流的静谧、花影摇曳的柔美,却分毫不少。
江临月的双手越来越快。
她不再是机械地应和,而是在引导——那些杂乱无章的叩击声,在她的引领下,不知不觉被纳入了旋律的轨道。起初是六皇子的人在故意刁难,可到了后来,连他们自己都被这奇妙的合奏吸引,开始不自觉地配合她的节奏。
于是,一场蓄意的羞辱,竟变成了一场惊艳四座的即兴合奏。
蒙眼的宫女端坐中央,双手如蝶翻飞。四周不断响起叩击声,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却都与她敲出的旋律完美相融。玉盏清音交织成网,在殿内回荡,荡开了秋夜的沉闷,荡开了宴席的浮华,荡开了一幅月下春江的写意长卷。
所有人都听痴了。
就连主位上的四皇子,也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殿中那个身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江临月双手停住,筷子轻轻搁在盏沿。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不知是谁先鼓了掌。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起初稀疏,随即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
并非所有人都真心赞赏,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惊艳全场的表演之后,没有人敢不鼓掌。
江临月缓缓抬手,解开了蒙眼的绸带。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殿内的情形——所有人都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惊叹,有忌惮,有探究,也有不甘。
她垂下眼,重新跪好,朝着主位的方向叩首:
“奴婢献丑了。”
声音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艳四座的表演,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片寂静中,一个威严而略显苍老的声音从殿内最深处的屏风后传来:
“这宫女,赏。”
是皇帝。
从宴会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坐在屏风后,未曾露面,也未曾出声。所有人都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可此刻,他开口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赏”什么?怎么赏?圣心如何?
无数疑问在众人心中翻涌,可谁也不敢问。
内侍总管立刻躬身应道:“遵旨。”
然后快步走到江临月面前,低声道:“陛下有赏,还不谢恩?”
江临月再次叩首:“奴婢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平稳,心中却波澜骤起——皇帝注意到了她。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但此刻,她无暇多想。
行礼起身后,她默默退回到萧望舒身侧,重新垂首侍立,仿佛刚才那个惊艳全场的奏乐者根本不是她。
宴席继续。
可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再没有人敢轻易挑衅那个角落,就连六皇子,也悻悻地坐了回去,闷头喝酒,不再出声。
江临月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是萧望舒。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正通过指尖传递过来——感激,骄傲,还有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
她没有看江临月,依旧闭目端坐,面朝前方。
可那只手,在桌下垂落的宽大袖摆遮掩下,紧紧握着江临月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江临月没有动。
她任由那只手握着,指尖传来清晰的颤抖和温度。
然后,她轻轻回握。
很轻,却足够坚定。
像是在说:我在。
一直都在。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笑语喧哗。
可那个角落,在桌下垂落的袖摆遮掩下,两只手紧紧相握。
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里,在这众目睽睽的宴席上。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
宴席结束的时辰,已是亥时三刻。
麟德殿的喧嚣逐渐散去,皇子公主们的仪仗依次离场,宫灯在秋夜里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河,最终隐没在重重宫墙之后。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殿,转瞬便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脂粉香。
静月轩的马车依旧停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拉车的老马似乎也困了,垂着头打盹,直到驾车的小太监不耐烦地甩了下鞭子,才打了个响鼻,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马车里很暗。
仅有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挂在车壁,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光线在行驶中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萧望舒闭目靠在车壁上,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宴会上的脂粉早已被夜风吹淡,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她的朝服前襟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渍,虽然江临月擦拭过,但月白色的料子上依然能看出浅浅的水痕。
江临月坐在她身侧,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敲击玉盏时的细微触感——那种冰冷坚硬、却又在敲击下震颤出清音的奇特感觉。方才殿中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六皇子恶意满满的笑,周围人看戏的目光,玉盏清脆的合鸣,还有最后皇帝那三个字——
“这宫女,赏。”
赏什么?怎么赏?圣心究竟如何?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可她面上依旧平静。
马车驶出麟德殿的范围,转入通往西六宫的狭长宫道。这条道平日里便少有人走,入夜后更是寂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门落锁声。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像这座宫廷沉重的心跳。
就在这寂静中,萧望舒忽然开了口。
“你何时学的击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宴席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临月心头微微一动。
来了。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一个出身军户、父亲只是边军文书的宫女,为何会如此精妙的击盏辨音之技?这绝非寻常宫女该有的本事。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回殿下,小时候跟杂耍艺人学的。”
半真半假。
真是她确实学过——前世为了替三公主笼络人心,她在尚宫局那些年,几乎学遍了所有能用来交际应酬的技艺。琴棋书画,歌舞曲艺,甚至杂耍戏法,只要有用,她都去学。击盏辨音不过是其中一项,那时她常常陪着三公主宴饮,偶尔需要活跃气氛,这一手便派上了用场。
假的是“小时候”。她的童年记忆里,父亲常年戍边,母亲早逝,家中清贫,哪有余钱请杂耍艺人教习?可这是最好也最安全的解释——杂耍艺人走南闯北,技艺五花八门,谁也无法查证。
萧望舒沉默了。
她没有追问是哪个杂耍艺人,在哪里学的,学了多久。只是静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在消化这个答案。
良久,她才又开口:
“今日……谢谢。”
只有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可江临月听出了底下深藏的分量。
她转过头,看向萧望舒。昏暗光线里,那双紧闭的眼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惯有的、不肯低头的姿态。
可江临月看见了,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在害怕。
而是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被当众羞辱的愤怒,无力反抗的屈辱,还有……对江临月挺身而出的、近乎惶恐的感激。
这种惶恐,让江临月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奴婢分内之事。”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殿下不必言谢。”
萧望舒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马车继续前行。
羊角灯的光晕摇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车外是深秋的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某种悲凉的呜咽。
忽然,萧望舒又开了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回避的锐利:
“江临月,你究竟是谁?”
江临月的心脏骤然一紧。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望舒。
对方依旧闭着眼,面朝着她的方向。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江临月能感觉到——她在“看”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敏锐的感知,在审视,在探究,在寻找答案。
“奴婢……”江临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奴婢就是奴婢。”
这个回答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萧望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
“是吗?”她轻声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会识毒辨药,会杀人灭口,会暗器手法,还会击盏辨音——江临月,你告诉我,尚宫局什么时候开始培养这样的‘普通宫女’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江临月心上。
她没有质问的语气,没有逼迫的架势,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江临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些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在萧望舒面前,原来早已漏洞百出。
福顺的死,翠荷的处置,对毒药的熟悉,还有今日击盏辨音的技艺——这一切串联起来,勾勒出的绝不是“普通宫女”该有的模样。
江临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父亲曾是边军文书,教过她一些药理;想说杀人灭口是迫不得已;想说击盏辨音真是跟杂耍艺人学的……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萧望舒不会信。
这个七岁便眼盲,却在深宫中独自存活至今的公主,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洞察。她能通过气息辨人,能通过脚步声判断来意,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她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释糊弄过去?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轱辘,轱辘,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几乎要被车轮声淹没。可江临月听见了,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
“你不愿说,便不说吧。”萧望舒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只是……想知道,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抿的唇——那张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写满了对这宫廷、对所有人的戒备。
可唯独对她,这个来历不明、满身秘密的宫女,萧望舒选择了容忍。
容忍她的隐瞒,容忍她的异常,甚至在她一次次挺身而出后,选择了继续相信。
这种信任,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江临月心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不是去握萧望舒的手——那只手从宴会结束到现在,一直紧紧握着她的,从未松开。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临月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可她没有抽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奴婢来到殿下身边……”江临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为荣华,不为权势,不为任何人的指使。”
她顿了顿,看向萧望舒紧闭的眼睛:“只为殿下。”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萧望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只是那只握着江临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力道很大,大到江临月能感觉到指骨被挤压的轻微疼痛。
可她没有挣脱。
就这样任由萧望舒握着,任由那力道传递过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依赖、不确定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终于又开了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江临月,你知道吗……在这座宫里,我从来没有信过任何人。”
“母妃死后,张嬷嬷照顾我,可我知道,她只是念着旧主的情分。青鸾保护我,可我知道,那是她祖父立下的誓言。父皇……他早就忘了我这个女儿。”
“所有人都带着目的接近我,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通过我,得到什么。”
她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可是你……你不一样。”
“你看我的眼神,你为我做的事,你每一次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样子——江临月,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明白你图什么,不明白你……到底是谁。”
“可我知道,我相信你。”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江临月的心在那一瞬间,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这个在深宫里孤独挣扎了七年的少女,看着这个本该明媚灿烂、却被命运夺去光明和依靠的公主,看着这个用冷漠和疏离包裹自己、却在最深处渴望着一点点温暖和信任的孩子——
她忽然很想抱住她。
很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前路多难。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回握了那只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殿下信奴婢,就够了。”
萧望舒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马车终于驶入静月轩所在的宫巷。
这里比主宫道更僻静,连宫灯都稀疏许多。月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清冷的光晕。秋夜的凉意透过车帘缝隙渗入,萧望舒无意识地往江临月身边靠了靠。
很轻微的动作,却让江临月的心软成一汪春水。
她轻轻动了动,让萧望舒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在她身上。
萧望舒没有抗拒,只是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马车在静月轩门前停下。
驾车的小太监不耐烦地敲了敲车壁:“到了。”
江临月应了一声,轻轻摇了摇萧望舒的手臂:“殿下,到了。”
萧望舒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闭着,可江临月能感觉到,她在“看”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邃的感知,在确认,在记忆,在……依赖。
“走吧。”她轻声说。
两人下了车。
夜已深,静月轩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张嬷嬷和春桃早已睡下,只有檐下挂着一盏小小的风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江临月扶着萧望舒走进院子。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分离、又交叠。秋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桂花树簌簌作响,残留的桂香混在夜风里,清清冷冷。
走到正房门前时,萧望舒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朝着江临月。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清辉下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带着某种固执的坚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握江临月的手,那只手从宴会结束到现在,一直没松开过。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江临月的脸颊。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进去吧。”她轻声说,收回手,转身推开了房门。
江临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可那冰凉之下,却有一种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底慢慢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然后,缓缓握紧了那只——从始至终,一直被萧望舒紧紧握着的手。
月光如水,夜凉如霜。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深秋的夜里,悄然生根,悄然滋长。
无声,却势不可挡。
……
夜已深。
静月轩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偶尔低鸣,声音细弱,仿佛也被这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缩。
檐下的风灯早已熄灭,整座院子沉入黑暗,只有正房的方向还透出些许光——那是七公主寝殿里的烛火,隔着窗纸晕染开来,昏黄而温暖。
江临月正要回自己的值房,却被张嬷嬷拦住了。
“殿下请您进去。”张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几分江临月读不懂的深意,“屏退了所有人,只等您。”
江临月心头微微一跳。
她看了眼寝殿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像一道无声的邀约,又像一场未知的考验。
“多谢嬷嬷。”她轻声应道,整了整衣襟,朝寝殿走去。
推开门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