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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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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欠江临月一个人情——前世江临月曾帮她解决过一个棘手的麻烦,这一世,江临月虽然拒绝了她的拉拢,但那份人情,还在。
江临月在赌。
赌容尚宫会为了自保,压下这件事。
……
辰时,内务府传来消息:王有才因酗酒失职,冲撞上官,被杖责三十,贬去皇陵当差。
巫蛊案无人再提。
静月轩恢复了平静,仿佛昨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只有刘德全又来了静月轩一次,不是搜查,而是赔罪。他跪在庭院里,磕头如捣蒜,说自己“一时糊涂,受人蒙蔽”,求七公主恕罪。
萧望舒闭着眼,坐在廊下,只说了一句:“公公言重了,本宫眼睛不便,什么也没看见。”
刘德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离开了。
庭院里,秋阳正好。
江临月站在萧望舒身边,看着刘德全远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三公主不会罢休。
而容尚宫那边……恐怕也开始重新审视她了。
“临月。”萧望舒忽然开口。
“奴婢在。”
“谢谢你。”萧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郑重,“又一次。”
江临月垂下眼:“奴婢该做的。”
萧望舒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从今天起,”她轻声说,像在立下一个誓言,“静月轩的事,就是你我的事。”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反手握住萧望舒的手,声音坚定:
“是。”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而在远处的三公主宫中,萧清晏摔碎了今天第三个茶杯。
“江临月……”她盯着满地碎片,眼神冰冷如刀,“好,好得很。”
秋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传话给容尚宫,”三公主一字一句,“就说本宫改日,要亲自去尚宫局‘道谢’。”
她说“道谢”两个字时,咬牙切齿,像要将那名字嚼碎。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
而这场宫廷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
烛火在床头跳跃,将内间映照得暖融昏黄。
萧望舒坐在床沿,闭着眼,微微侧着身,将受伤的左手肘露在光线下。月白的衣袖已经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衬得肘上那片擦伤格外刺眼——皮肉破开,渗着血丝,边缘还沾着庭院青石板的细小沙砾。
江临月端着一盆温水,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她前几日特意去太医院讨来的金疮药——说是讨,实则是用自己仅剩的月例银子换的。静月轩这种地方,太医院向来敷衍,若非她亲自去,连最普通的伤药都未必能拿到。
她将帕子在温水里浸湿,拧到半干,然后轻轻托起萧望舒的手臂。
“殿下,可能会有些疼。”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
萧望舒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动。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长睫低垂,唇色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可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江临月屏住呼吸,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
动作极轻,极缓,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帕子拂过伤口边缘时,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微微滞了一下。
江临月的手顿了顿:“弄疼了?”
“……没有。”萧望舒的声音很轻,依旧闭着眼,“只是有些凉。”
是帕子凉,还是……她的手凉?
江临月没有问,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她将伤口周围的沙砾和尘土一一清理干净,又用干净的帕子吸干水分,这才拿起那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她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
萧望舒的手臂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江临月看见了。
她看见萧望舒紧抿的唇,看见她微微收紧的手指,看见她脖颈上因为隐忍而绷起的青筋。
可她没有喊疼,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江临月处理伤口。
那种近乎倔强的隐忍,让江临月心头莫名一揪。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庭院里,萧望舒摔倒时手腕那个微妙的动作——卸力,转身,将大部分冲击转移,只留下最轻微的擦伤。
那是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一个深宫里的盲眼公主,为什么会武功?
又是谁教她的?
这个疑问在江临月心中盘旋,可她此刻没有问出口。她只是低下头,更加轻柔地为伤口上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室内很安静,只有布条缠绕时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包扎好后,江临月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依旧托着萧望舒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片完好的肌肤上轻轻抚过——不是刻意,只是动作的延续,一种下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碰。
然后,她听见萧望舒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
“江典记,你和其他宫女不一样。”
江临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见萧望舒依旧闭着眼,可脸却微微转向她的方向。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唇角似乎弯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哪里不一样?”江临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轻轻覆在江临月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可掌心却异常柔软。
“她们怕我,”萧望舒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或怜悯我。她们看我闭着眼,看不见东西,就觉得我可怜,觉得我脆弱,觉得我……需要被特殊对待。”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
“可你……把我当普通人。”
这话说得平淡,可江临月却听出了底下深藏的意味。
那是孤独。
是八年来,被整个世界当作“特殊”、当作“可怜”、当作“需要照顾”的盲人,却从未被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对待的孤独。
江临月的心狠狠一颤。
她反手握住萧望舒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本就是普通人,只是命运不公。”
萧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江临月,虽然闭着眼,可江临月却觉得,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直直地,深深地,仿佛要透过皮肉,看进灵魂。
良久,萧望舒轻轻抽回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向床里侧,将受伤的手臂轻轻搁在膝上。
烛火在她背后跳跃,将她的背影勾勒得单薄而孤寂。
江临月站起身,收拾好药瓶和帕子,端起水盆,准备退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萧望舒极轻的声音:
“若有一天我能看见,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你。”
江临月的手猛地一抖。
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床榻,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喉咙发紧,心跳如鼓。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外间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
江临月将水盆放在地上,自己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她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里,心脏正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若有一天我能看见,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你。”
什么意思?
是感谢?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江临月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她不敢深想。
前世三十六年的经历告诉她,在这深宫里,动情是最大的危险。尤其是对一个宫女来说,对公主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更是死路一条。
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看见萧望舒摔倒时,心头那瞬间的恐慌。
控制不住在为她上药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
控制不住在她说出那句话时,心脏那疯狂的悸动。
她重活一世,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保护这个人。
不是为了……陷进去。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它悄无声息地滋长,等你发现时,早已深植心底,拔不掉了。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江临月坐在地上,良久,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如水,庭院寂静。
西墙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枝影婆娑。
而树下,仿佛还站着那个月白的身影,闭着眼,仰着脸,在黑暗中“观星”。
江临月轻轻关上了窗。
转身,走回窄榻边,和衣躺下。
可这一夜,她注定无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烛光下萧望舒苍白的脸,是她那句“你把我当普通人”,是那句“第一个想看的,就是你”。
还有……庭院里那个微妙的卸力动作。
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