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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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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月回头,看见萧望舒站在正房门口。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外头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她闭着眼,面朝着门口的方向,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可江临月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那是极力克制紧张的表现。
领头太监看见萧望舒,敷衍地行了个礼:“七公主殿下,奴才内务府管事刘德全,奉上命搜查静月轩。有人举报,静月轩内私藏巫蛊之物,诅咒圣上。”
“巫蛊?”萧望舒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公公明鉴,静月轩怎会……”
“有没有,搜过便知!”刘德全不耐烦地打断她,手一挥,“搜!”
四个魁梧太监立刻冲了进来。
张嬷嬷和春桃吓得缩在厢房门口,瑟瑟发抖。
江临月退到萧望舒身边,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安抚:“殿下别怕。”
她的手心却一片冰凉。
巫蛊。
宫中大忌。
尤其是诅咒皇帝,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三公主这一手,又狠又毒,是要直接将七公主置于死地。
太监们搜查得很粗暴。
先从厢房开始,翻箱倒柜,被褥衣物扔了一地,连墙角的耗子洞都要捅一捅。然后是厨房,米缸水缸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砸碎了好几个。
最后,是正房。
刘德全亲自带人进去。
江临月扶着萧望舒站在庭院里,秋晨的风很冷,吹得她浑身发凉。她能感觉到萧望舒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找到了!”
正房里传来一声高呼。
刘德全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快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布偶小人,约莫巴掌大小,用白色的宫绸缝制,身上扎满了细密的银针。最刺眼的是,小人胸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正是当今天子的生辰。
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嬷嬷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春桃吓得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刘德全将那小人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义愤:“七公主殿下,这是从您床下搜出来的!人赃并获,您还有何话说?”
萧望舒的身体晃了晃。
她“望”向刘德全手中小人的方向,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臣冤枉!儿臣从未见过此物!定是有人陷害!”
她的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将一个被冤枉、无助又恐惧的盲眼公主演得淋漓尽致。
刘德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面上却越发严厉:“冤枉?东西从您床下搜出,白纸黑字写着陛下的生辰八字,铁证如山!七公主殿下,您还是跟奴才走一趟吧!”
他一挥手,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就要去架萧望舒。
“且慢。”
江临月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冰凌敲在玉盘上,瞬间镇住了场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刘德全皱眉:“你一个宫女,还想阻挠办案?”
“奴婢不敢。”江临月松开扶着萧望舒的手,缓步上前,走到刘德全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小人上,“奴婢只是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刘公公。”
刘德全冷笑:“什么疑问?”
江临月伸出手:“可否让奴婢看看这个‘证物’?”
刘德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小人递了过去。他不信一个宫女能看出什么名堂。
江临月接过小人,仔仔细细地端详。
晨光正好,照在小人白色的绸布上。布料是上好的宫绸,光滑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莹光。针脚很密,很整齐,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显然是出自熟练的绣娘之手。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张黄纸上。朱砂鲜红刺眼,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可越是完美,破绽越大。
江临月抬起眼,看向刘德全:“刘公公,您说这小人是从七公主殿下床下搜出的?”
“不错!”
“那奴婢想问,一个双目失明之人,如何能缝制出针脚如此工整的布偶?”江临月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七公主殿下八岁眼盲,至今已有七年。这七年里,她连穿针引线都需人协助,如何能独立完成这样精细的缝制?”
刘德全一愣。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江临月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再者,这布偶所用的布料,是今春江南新贡的‘软烟罗’,专供皇后、贵妃及几位得宠的娘娘裁制春衣。静月轩今年的份例里,从未有过此等贵重之物——内务府的账簿上,想必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目光扫向那两个捧着账簿的文书。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临月说的没错。软烟罗是贡品中的上品,数量有限,分配皆有记录。静月轩……确实没有。
刘德全的额头开始冒汗。
江临月将小人举高,让晨光更清晰地照在上面:“还有这针法。宫中绣娘缝制人偶,多用平针或回针,针脚细密隐蔽。可这小人身上的针法,却是‘挑针’——这是专门用来缝制荷包香囊的针法,针脚外露,装饰性强,却绝不适用于巫蛊人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因为,太容易留下证据了。”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只有江临月清泠泠的声音,在晨光里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将那个“完美”的陷害,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拙劣的真相。
刘德全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江临月说的每一点,都合情合理,都直指要害。
“所以,”江临月最后看向刘德全,眼神锐利如刀,“这个布偶,绝不可能是七公主殿下所制。它布料贵重,针法特殊,字迹工整,显然是有人精心制作,再偷偷放入静月轩,意图构陷。”
她将小人递还回去,声音陡然转冷:
“刘公公,您说有人举报静月轩私藏巫蛊。那么请问,举报者是谁?何时举报?举报时可有提供证据?若无证据,仅凭一面之词便带人搜查公主寝宫……这,恐怕不合宫规吧?”
刘德全接过小人,手都在抖。
他死死盯着江临月,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恼怒,还有一丝……恐惧。
这个宫女,太厉害了。
厉害得不像个宫女。
“你、你……”他嘴唇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此事……此事还需禀报上峰,再做定夺!”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一挥手,带着人匆匆退出了静月轩。
院门重新关上。
庭院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几个惊魂未定的人。
萧望舒还跪在地上,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临月快步走过去,扶起她:“殿下,没事了。”
萧望舒抬起头,“望”向她,紧闭的眼睑下,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演戏,是真实的、劫后余生的泪。
“临月……”她的声音哽咽,“谢谢你。”
江临月摇摇头,扶着她走回正房。
张嬷嬷和春桃这才回过神,连忙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回到内间,江临月关上门,将萧望舒扶到床边坐下。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两人身上。
萧望舒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江临月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可握得异常用力。
“他们不会罢手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深重的疲惫,“这一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
江临月反手握住她,声音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奴婢在,就不会让他们得逞。”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布料,针法,字迹……”
江临月垂下眼:“奴婢从前在尚宫局,看过很多卷宗,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她没有说,那是前世为三公主做的“脏事”之一——用类似的手段,构陷过一位嫔妃。
可这一世,这些“经验”,成了保护萧望舒的武器。
萧望舒没有再问。
她只是握紧了江临月的手,轻声说:
“有你在,真好。”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萧望舒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滴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泪。
晨光温柔,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脆弱而坚韧的光晕里。
那一刻,江临月忽然觉得,前世所有的苦难,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悔恨……或许都是为了这一世,能走到这个人身边。
能保护她。
能和她一起,在这黑暗深宫里,杀出一条生路。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奴婢会一直在。”
萧望舒的唇角,终于弯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窗外,秋阳渐高。
而静月轩里,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可暗流,依旧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