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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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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抬起,食指在空中虚划——不是随意乱画,而是有规律的、精准的移动。从一点到另一点,划出直线,划出弧线,划出某种复杂的图形。
左手则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伸,像是在配合右手的动作,计算着什么。
江临月屏住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观星”——虽然萧望舒闭着眼,虽然今夜没有星星。她是在记忆星图的方位,是在脑中构建一幅只有她能“看见”的星空。
每个夜晚,她都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将星辰的位置刻进记忆。
就像她能将静月轩的每一寸地面刻进记忆,能闭着眼在这里自如行走。
就像她能读懂那些盲文书籍,能绘制那些兵器图谱。
她在训练自己。
在黑暗中,训练出一种超越常人的能力。
江临月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近。
雨水砸在灯笼的油纸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光晕在雨幕里摇曳,终于照亮了萧望舒的脸。
苍白的,湿透的,长睫上挂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手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越发复杂,越发急促。
“殿下……”江临月终于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微弱。
萧望舒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放下手,侧过头,“望”向江临月的方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灯笼的光晕里划出晶莹的弧线。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江临月快步上前,将外衣披在她湿透的肩上。布料瞬间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冰凉,可她还是固执地披着,用手按住。
“殿下,雨这么大,快回去吧。”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会着凉的。”
萧望舒没有动。
她依旧闭着眼,面朝着夜空,任由雨水浇打。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母妃死的那天,也下这样大的雨。”
江临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握着萧望舒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那晚我睡不着,偷偷跑到母妃寝殿外。”萧望舒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雨很大,雷声很响,我躲在窗下,听见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听见母妃在喊‘救命’。”
雨水砸在地上,哗哗作响。
可江临月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只能听见萧望舒的声音,那平静底下压抑了八年的痛苦,那深埋在骨子里的恨意,那一次次在深夜独自“观星”时,无声的呐喊。
“她喊了三次。”萧望舒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第一次声音很大,很尖利。第二次就弱了,像被人捂住嘴。第三次……只有气音,然后,就没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窒息的感觉。
“第二天,他们说母妃是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她的唇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急病?急病会喊救命吗?急病会有挣扎的声音吗?急病……会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雨夜里,听见那些声音,然后一辈子都忘不掉吗?”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哽咽。
雨水混着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下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江临月站在那里,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萧望舒为什么要在深夜“观星”——那不是在记忆星辰,那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那个雨夜的记忆。
明白了她为什么能闻出井土和血腥气——那是在那晚之后,被迫练就的、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查清母妃之死,为什么要暗中培养势力,为什么要藏着那些兵器图纸和毒药配方。
因为那不是野心。
是仇恨。
是八年前那个雨夜里,一个八岁女孩亲眼目睹(或者说亲耳听见)母亲被杀,却无能为力,只能在黑暗中蛰伏八年,等待复仇的……血海深仇。
江临月缓缓伸出手。
不是握住萧望舒的肩膀,不是扶住她的手臂。
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在雨中冰冷颤抖、骨节分明的手。
萧望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似乎想抽回手,但江临月握得很紧,很用力。
“殿下。”江临月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都会查清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立下某种誓言:
“母妃的死,八年前的真相,那些害过你们的人……奴婢陪您,一个一个,全都查清楚。”
萧望舒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江临月握着她的手。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可交握的手心,却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良久,萧望舒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却异常用力。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江临月,闭着眼,“看”着她,轻声说:
“回去吧。雨太大了。”
江临月点点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依旧握着萧望舒的手,牵着她朝正房走去。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都冲刷干净。
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摇曳,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人并肩走着,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衣裳,却打不湿交握的手,打不湿那刚刚建立的、无声的联结。
回到正房,江临月迅速找来干布,为萧望舒擦拭头发和身体,又翻出干净的寝衣为她换上。
整个过程,萧望舒都很安静,任由江临月摆布。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唇色发青,显然是冻着了。
江临月又去厨房熬了姜汤,端来时,萧望舒已经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殿下,喝点姜汤驱驱寒。”江临月轻声说。
萧望舒睁开眼——虽然还是闭着,但江临月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
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将空碗递回。
“你也去换身衣裳吧。”她说,“别着凉了。”
江临月应了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床边,看着萧望舒苍白的脸,犹豫了片刻,轻声问:
“殿下每夜去院子里……是在记星图吗?”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星辰的位置是固定的。”萧望舒的声音很平静,“无论天晴还是下雨,无论我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它们都在那里,不会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仇恨。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它都在那里,不会忘。”
江临月的心狠狠一揪。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劝说,在这样深重的仇恨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按在萧望舒的手背上。
“奴婢会陪着殿下。”她重复着那句话,“一直陪着。”
萧望舒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手,握住了江临月的手。
这一次,握得很紧,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
烛火在床头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
而这一夜,静月轩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一角。
露出的,是血,是泪,是八年无法愈合的伤。
也是两颗在黑暗中,缓缓靠近、相互取暖的心。
夜深了。
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进静月轩的庭院,照亮那棵湿漉漉的桂花树,照亮树下那摊被雨水冲刷过的、无人知晓的泪痕。
……
霜降那日,静月轩的清晨来得格外突兀。
不是被鸟鸣唤醒,也不是被晨光刺破梦境,而是被一阵急促而粗暴的叩门声,生生从静谧中撕裂开来。
“开门!内务府查案!”
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像一把钝刀,狠狠刮过静月轩单薄的院门。
江临月正在厨房熬粥,闻声心头骤然一紧。她放下勺子,快步走到院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穿着内务府管事的靛蓝褂子,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透着一种刻意摆出的严厉。他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太监,手里拿着木棍绳索,再往后,还有两个捧着账簿的文书。
阵仗不小。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这位公公,何事清晨到此?”她挡在门口,声音平静,姿态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警惕。
那领头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宫女?让开,内务府奉上命,搜查静月轩。”
“搜查?”江临月眉头微蹙,“敢问公公,所为何事?可有搜查文书?”
太监似乎没料到她敢质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怒色:“放肆!内务府办事,还需要向你一个宫女交代?滚开!”
他伸手就要推开江临月。
“何事喧哗?”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