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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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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秋纹立刻上前,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三姐费心了。”萧望舒温顺地道谢,任由江临月接过锦盒,“妹妹只是老毛病,天气转凉就爱咳嗽,不碍事的。”
“还是要注意些。”三公主的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静月轩这地方,确实阴冷了些。七妹若觉得不适,不如我禀明父皇,给你换个向阳的宫苑?”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试探——试探萧望舒是否安于现状,是否还有“非分之想”。
萧望舒垂首,声音越发轻柔:“多谢三姐好意。只是妹妹在这儿住惯了,一草一木都熟悉,换了地方,反倒不自在。”
她顿了顿,又咳嗽两声:“况且妹妹眼睛不便,去哪里都一样。静月轩清净,正好养病。”
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安分,又暗示了自己眼盲的“不便”,堵住了三公主所有可能的后续说辞。
三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不再绕弯子,目光转向江临月,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审视:
“这就是那个……江临月?”
江临月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奴婢江临月,参见三公主殿下。”
“起来吧。”三公主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在估价一件货物,“秋纹回去说,你拒绝了本宫的邀请,执意留在静月轩侍奉七妹?”
“是。”江临月的声音平静,“奴婢既已调来静月轩,便该尽心侍奉七公主殿下。”
“哦?”三公主挑眉,“可本宫听说,你在尚宫局时表现不俗,容尚宫也很看重你。留在静月轩……不觉得可惜吗?”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萧望舒,唇角勾起一丝讥诮:“七妹自然是好的,只是这静月轩……到底冷清了些。聪明人该知道,明珠不该暗投。”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是在嘲讽江临月“明珠暗投”,也是在暗示萧望舒不配。
庭院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张嬷嬷吓得大气不敢出,春桃呆呆地绞着衣角。
唯有萧望舒,依旧垂首静立,仿佛没听懂三公主话里的机锋。她只是轻轻咳嗽着,用帕子掩住口鼻,一副病弱无助的模样。
江临月抬起头,直视三公主。
晨光刺眼,可她眼中却一片清明。
“三公主殿下谬赞了。”她声音依旧平稳,“奴婢算不得明珠,只是块顽石。顽石在哪儿都是顽石,谈不上‘暗投’。至于静月轩……”
她顿了顿,看向身边的萧望舒,眼神柔和了几分:“这儿有殿下在,对奴婢来说,便是最好的地方。”
这话说得恭敬,却字字带刺。
是在告诉三公主:我选了七公主,就不会改。
也是在告诉萧望舒:我永远不会背弃你。
三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江临月看了良久,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针。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她转向萧望舒,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七妹有这样一个忠仆,真是福气。只是……”
她话锋一转:“宫里人多口杂,七妹身子弱,还是少些走动,安心静养为好。有些事,不该掺和的,就别掺和。有些人,不该见的,就别见。”
这话里的警告,已经毫不掩饰。
萧望舒依旧垂首,声音细弱:“三姐教诲,妹妹记下了。”
“记下就好。”三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本宫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七妹休息了。秋纹,我们走。”
“恭送三姐。”萧望舒欠身行礼。
三公主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静月轩。
院门重新关上。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萧望舒直起身,脸上的病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她闭着眼,面朝三公主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江临月站在她身边,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压抑的寒意。
“殿下……”她轻声唤道。
萧望舒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我没事。”她说着,转身朝正房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准备早膳吧。我饿了。”
江临月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钦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个公主,比她想象中更坚韧,也更善于隐忍。
江临月送三公主一行人出静月轩。
这是规矩——主子来访,下人需送到院门外。
秋纹扶着三公主上轿时,三公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临月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甘,还有一丝……惋惜。
“临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江临月垂眸,声音平静:“奴婢愚钝,只知忠心事主。”
三公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像秋日早晨的薄霜。
“忠心事主?”她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也要看,你侍奉的是个什么‘主’。”
她上前一步,凑近江临月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一个瞎子,一个被父皇遗忘、被阖宫厌弃的瞎子,能给你什么前程?能护你几时平安?临月,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江临月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熏香气味,混合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权力的气息。
那是前世她熟悉的气味。
也是她今生,决意远离的气味。
她抬起头,直视三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
“奴婢既然选了静月轩,选了七公主,便永不回头。”
三公主的眼神彻底冷了。
那里面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好。”她轻轻说了一个字,转身,坐进软轿。
轿帘放下,遮住了她冰冷的面容。
秋纹朝江临月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有怜悯,有不屑,还有一丝隐隐的警告。
然后,仪仗起行,脚步声渐远。
江临月站在静月轩门外,看着那顶杏黄的软轿消失在宫道拐角,良久,才缓缓转身。
晨光刺眼,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绝。
可她心中,却异常坚定。
这一局,她选定了。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她也会,陪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下去。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深秋的夜,黑得格外早。
酉时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到了戌时,风起了,先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继而雨势转急,哗哗地倾泻下来,像要将整个宫廷都淹没。
江临月值夜时,雨正下得最凶。
她守在外间,听着窗外的雨声,时而远时而近,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变幻不定。
内间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望舒应该已经睡了。
江临月这样想着,靠在窄榻上,闭目养神。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或正在发生。
子时将近时,雨势稍歇,转为绵密的细雨。
江临月忽然听见内间传来极轻的动静——不是起身,不是咳嗽,是窗扇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的眼睛瞬间睁开。
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萧望舒开窗做什么?
她悄声走到内间门边,透过门缝朝里看去。
床榻空着。
被褥整齐,枕上无人。
而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夜风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帐幔微微飘动。
江临月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内间。
屋里没有人。
窗边的椅子上没有人,书案前没有人,甚至连墙角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萧望舒不见了。
这么晚,这么大的雨,她能去哪儿?
江临月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青鸾来了?还是有别的什么人?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抓起一件外衣披上,又提起一盏防风灯笼,快步走出正房。
雨丝扑面而来,冰凉刺骨。灯笼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亮小小一圈,庭院里一片漆黑,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哗哗声。
江临月提着灯笼,沿着廊下走了一圈。
没有人。
她又走到庭院中央,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摇晃,映出院子里模糊的轮廓——枯树在风里摇摆,墙角的梅树被雨打得簌簌作响,西墙那棵桂花树……
等等。
江临月猛地顿住脚步。
灯笼的光,照向了西墙。
在那棵桂花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月白的寝衣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萧望舒闭着眼,仰着脸,面朝着漆黑的夜空,任由雨水浇打在她脸上、身上。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玉像。
可她的双手,却在缓缓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