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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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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是“赏识才能”,实则是要亲眼看看,这个江临月,到底是不是真的忠于七公主。
也看看七公主,会不会放人。
萧望舒沉默了。
她闭着眼,面朝秋纹的方向,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江临月是尚宫局调来的人,去留该由尚宫局决定。”
“尚宫局那边,三公主殿下已经打过招呼了。”秋纹笑得越发从容,“只要七公主殿下点头,调令即刻便可下达。”
这是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庭院里积起浅浅的水洼,雨点落进去,激起一圈圈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临月身上。
秋纹的眼神里是审视和轻蔑——她不信一个宫女会拒绝三公主的橄榄枝。
张嬷嬷的眼神里是担忧——她知道这是天大的机会,可也意味着静月轩将失去唯一得力的人。
萧望舒……她闭着眼,江临月看不见她的眼神。
但她能感觉到,那双闭着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像在等待。
等待她的选择。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上前。
她在秋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清晰:
“奴婢多谢三公主殿下赏识。但奴婢已誓死效忠七公主殿下,不敢另投他处。”
话音落下,秋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江临月,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冰冷的讥讽:
“江姑娘可要想清楚。三公主殿下宫中,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去了那儿,是前程似锦。留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静月轩简陋的庭院、斑驳的墙壁、还有闭目而立的盲眼公主,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给瞎子当狗,能有什么前程?”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张嬷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春桃虽然呆傻,却也听出了话里的侮辱,眼睛里涌出泪水。
唯有萧望舒,依旧平静地站着,仿佛秋纹说的不是自己。
江临月抬起眼,直视着秋纹。
雨丝落在她脸上,冰凉一片。可她眼中,却燃起一簇冰冷的火。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奴婢的缘法在静月轩,在三公主殿下眼中或许是‘给瞎子当狗’,但在奴婢心中,是尽忠职守,是问心无愧。”
秋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盯着江临月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好一个尽忠职守。既然江姑娘心意已决,奴婢也不便多言。只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三公主殿下的赏识,不是谁都配得上的。今日你拒绝了,日后若后悔……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说完,她不再看江临月,转身朝萧望舒行了一礼:“七公主殿下,奴婢话已带到,告退。”
不等萧望舒回应,她便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走进雨幕。
院门重新关上。
庭院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四个人沉默的呼吸。
那两盒血燕和人参,还摆在石阶上,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冰冷而讽刺的光。
江临月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她刚才那番话,等于彻底断了投靠三公主的路。
也等于……正式站到了三公主的对立面。
可她不在乎。
前世她选错了路,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江临月。”
萧望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临月转过身。
七公主依旧站在廊下,闭着眼,面朝着她的方向。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她脚边溅开水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玉像。
“不后悔?”她轻声问。
雨声很大,可这三个字,却清晰地钻进江临月的耳朵里。
不后悔?
拒绝三公主的橄榄枝,放弃一步登天的机会,选择留在这个偏僻冷清的静月轩,守着一个盲眼公主,未来可能还要面对无数的阴谋、算计,甚至杀身之祸——
后悔吗?
江临月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闭目的少女。
看着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道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箭伤。
想起那半枚玉珏,想起那些兵器图纸,想起那句“母妃的死,我定要查清”。
也想起前世那个雪夜,自己在冷宫里濒死时,眼前浮现的画面——水中的少女沉入池底,双目紧闭,再无生息。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绝不会。
江临月走上前,在萧望舒面前站定。
雨丝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朦胧的帘。
“不悔。”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奴婢既选了静月轩,选了殿下,便永不后悔。”
萧望舒沉默了。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泪。
良久,她缓缓伸出手。
江临月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萧望舒的手指收紧,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
“雨大,进屋吧。”她轻声说完,转身走回书房。
背影单薄,却异常坚定。
江临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与三公主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选择,可能会带来无穷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可她不在乎。
因为这一世,她选对了人。
也选对了路。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要将整个宫廷都洗净。
而静月轩里,那两盒冰冷的赏赐还摆在石阶上,像某种无声的嘲讽,也像某种……新的开始。
江临月弯腰,将锦盒盖上,抱起,走进厨房,随手放在角落。
就像放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渐冷。
三公主的试探,她接下了。
下一步,就是反击。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
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放晴。
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宫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静月轩庭院里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澄澈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落叶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石板上,江临月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清扫干净。
刚直起腰,院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不是寻常的叩门声,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衣裙窸窣、环佩叮当的声响——这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江临月的心骤然一沉。
她放下扫帚,快步走到院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门外停着一顶软轿,轿身是明丽的杏黄色,轿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轿旁站着八名宫女,四名太监,皆穿着统一制式的宫装,垂首肃立,仪仗森严。
软轿帘子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支赤金嵌宝的步摇,在晨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然后是一张脸——明艳,精致,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却未达眼底的笑意。
三公主萧清晏。
她亲自来了。
江临月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正房。
萧望舒正坐在窗边“看”书。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长睫垂落,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殿下。”江临月压低声音,“三公主来了。”
萧望舒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合上书册,放在膝上,轻声问:“带了多少人?”
“软轿一顶,宫女八人,太监四人。”江临月语速很快,“看仪仗,是正式探访的规格。”
萧望舒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嘲讽,些许了然。
“看来三姐很重视这次‘探病’。”她说着,站起身,“更衣吧。张嬷嬷,去开门。”
张嬷嬷早已吓得脸色发白,闻言连忙小跑着去开门。
江临月迅速为萧望舒换上正式的宫装——依旧是月白色,但料子稍厚,领口袖缘绣着银线暗纹,是公主该有的规制,虽半旧,却浆洗得挺括平整。
刚整理好衣襟,院门已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环佩叮当,衣裙窸窣,像一阵风,卷进了静月轩这方小小的天地。
“七妹可在?”
三公主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温和。她人已走进庭院,杏黄的宫装在晨光下耀眼夺目,鬓边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江临月扶着萧望舒走出正房。
七公主闭着眼,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欠身:“三姐怎么亲自来了?妹妹有失远迎。”
她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气弱,说完还轻轻咳嗽了两声——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咳嗽,只是比平时稍微“夸张”了些。
三公主的目光在萧望舒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江临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听说七妹近来身子不适,做姐姐的怎能不来看看?”她说着,走上前,虚虚扶了萧望舒一把,“秋纹回去说,七妹咳得厉害,我特意带了些止咳的川贝和雪梨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