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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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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谁告诉你的?”
“是张嬷嬷。”江临月面不改色地撒谎,“嬷嬷说,林娘娘当年有一对翡翠镯子,是陛下赏的,娘娘很是珍爱。”
这倒不是完全瞎编。前世她在尚宫局时,翻看过一些旧档,里面确实记载着林婕妤爱玉,皇帝曾赏过几件玉器。
萧望舒似乎信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戴着一只玉镯。
江临月之前就注意到过这只镯子——质地普通,成色一般,款式也是最简单的圆条,没有任何雕饰。在宫里,连有些得脸的宫女戴的都比这好。
可萧望舒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此刻,在烛光下,江临月才看清那镯子的细节。
质地……和那半枚玉珏一模一样。
都是和田青白玉,温润如脂,泛着淡淡的莹光。
萧望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镯子,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母妃留下的,只剩这个了。”
语气平静,可江临月却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深藏的哀痛。
还有……恨意。
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江临月的心狠狠一揪。
她放下梳子,走到萧望舒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烛光在萧望舒脸上跳跃,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闭着眼,面色平静,可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殿下……”江临月轻声问,“林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很大胆。
一个宫女,不该这样直白地打听主子的生母。
可江临月问了。
因为她想知道。
想知道那个可能和前朝余孽有关的林婕妤,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想知道那个生下萧望舒、又“病逝”在深宫的女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萧望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临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终于,萧望舒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珍贵的梦:
“母妃……很温柔。”
“她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东西,却总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针脚很密,很整齐,一点不像眼睛不好的人。”
“她爱玉,说玉有灵性,能养人。那只镯子,是她入宫时外祖母给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她一直戴着。”
“她还会弹琴。不是宫里的那些华丽曲调,是江南的小调,软软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雨……”
萧望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闭着眼,可江临月看见,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睑下缓缓滑落。
晶莹的,滚烫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手背上。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抹去那滴泪,声音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冰冷:
“可他们都说是她病逝。”
“说她得的是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
“说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
萧望舒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可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她死前挣扎过,呼喊过,求饶过。”
“我知道她身上有伤,有淤青,有……被捆绑的痕迹。”
“我还知道,她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声太大,盖过了所有声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我要查。”
“查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她。”
“查清楚,这深宫里,到底藏了多少脏东西。”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那一刻,江临月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闭目而坐的少女,不再是她印象中那个柔弱无助的盲眼公主。
而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蛰伏了八年,等待时机,准备将仇人撕碎的……复仇者。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萧望舒身后,轻轻按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殿下。”江临月轻声说,声音坚定,“奴婢陪您一起查。”
萧望舒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缓缓放松。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烛火依旧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
窗外,秋风萧瑟。
而屋内,两颗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靠近。
江临月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保护者。
她是一个同盟者。
一个要陪着这个人,查清真相,报仇雪恨,在这黑暗深宫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同盟者。
而那半枚玉珏的秘密,那些前朝余孽的线索,那些隐藏在岁月里的阴谋……
她都会,一点一点,挖出来。
为了萧望舒。
也为了……赎自己前世的罪。
夜深了。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熄灭。
黑暗中,江临月听见萧望舒极轻的声音:
“谢谢。”
她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了那只戴着玉镯的手。
很凉。
却很坚定。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
秋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静月轩的窗纸上,啪嗒啪嗒,像远行的旅人叩门。待到未时,雨势转急,斜斜密密地织成一片雨帘,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洗得油亮,也将远处宫墙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蒙的影。
江临月正在书房整理盲文书籍。
她将书册一本本取下,用软布擦拭封面和书脊的灰尘,再按原来的顺序放回架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萧望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着眼,面朝窗外,听着雨声,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默记什么曲谱。
雨声潺潺,书房里一片安宁。
直到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叩,叩叩。
声音很急,很响,完全不同于青鸾那种轻巧的暗号。是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叩门,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江临月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萧望舒。七公主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只是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张嬷嬷。”萧望舒轻声唤道。
老嬷嬷从厢房匆匆出来,撑着把破油伞,小跑着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浅碧色宫装的宫女,二十出头年纪,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耳下垂着明珠耳珰,通身上下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熨得笔直。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锦盒,盒面用明黄的绸缎覆盖,显然是赏赐之物。
江临月站在书房门口,远远看着,心头骤然一沉。
这宫女她认识。
是三公主萧清晏身边的一等大宫女,名叫秋纹。前世江临月在尚宫局时,没少和她打交道——这是个精明刻薄的主,仗着三公主的势,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秋纹怎么会来静月轩?
还带着赏赐?
“秋纹姑娘?”张嬷嬷显然也认得她,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
“奉三公主殿下之命,特来静月轩传话。”秋纹的声音清脆,却透着股冷意。她没有看张嬷嬷,目光直接越过老嬷嬷的肩膀,落在江临月身上。
然后,她抬步走了进来。
油伞收起,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秋纹径直走到正房廊下,才停下脚步,朝书房方向微微颔首:
“七公主殿下安好。奴婢秋纹,奉三公主殿下之命前来。”
萧望舒缓缓站起身。
她走出书房,站在廊下,闭着眼,“望”向秋纹的方向。雨丝斜斜飘进来,沾湿了她月白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三姐有何吩咐?”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秋纹这才正式行礼,动作标准却敷衍:“三公主殿下说,近日天凉,听闻七公主殿下身子不适,特命奴婢送来些上好的血燕和人参,给殿下补补身子。”
她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连忙上前,将锦盒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揭开绸布。
盒子里果然是血燕和人参,成色极好,在雨天的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三姐费心了。”萧望舒淡淡说道,“代我谢过三姐。”
“是。”秋纹应道,目光却又飘向江临月,“另外,三公主殿下还有一事,想与七公主殿下商议。”
“何事?”
秋纹的唇角弯起一丝弧度,那笑容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三公主殿下说,她宫中近日缺个得力的人手。听闻七公主殿下身边新来了个宫女,名唤江临月,办事稳妥,心思细腻,想向七公主殿下讨个人情,调她去三公主宫中当差。”
话音落下的瞬间,雨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张嬷嬷倒抽一口冷气。
春桃呆呆地看着,不明所以。
江临月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
来了。
三公主的试探。
或者说……离间。
她果然还是怀疑了。福顺的突然失踪,静月轩的异常平静,还有她江临月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选择留在静月轩的女官——这一切,都让三公主起了疑心。
所以她来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