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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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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白玉瓷瓶,在从破窗漏进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
江临月是惊醒的。
没有过渡,没有预兆,前一瞬还蜷在冷宫的草席上感受生命寸寸流逝,下一瞬便猛地睁开眼,撞入一片刺眼的晨光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光,动作却僵在半空。
手。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手指纤细,皮肤光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没有常年配药沾染的洗不净的暗黄,没有练习暗器磨出的厚茧,更没有冷宫三年磋磨出的冻疮和裂口。
这不该是她的手。
江临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咚咚撞击着胸腔,撞得她耳膜生疼。她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值房,陈设简单却整洁。临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摞账簿;靠墙一张硬板床,就是她现在躺着的地方;墙角立着个半旧的樟木箱,箱盖上放着一套叠好的六品女官宫装。
晨光从糊了明纸的窗格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鸟鸣。
这里不是冷宫。
这里是……尚宫局典记司的值房。
江临月的呼吸滞住了。她颤抖着掀开身上盖的薄被,赤足踩在地上。初秋清晨的砖地透着凉意,却凉不过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跌跌撞撞扑到窗边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脸。
一张十七岁的脸。
眉眼还带着少女的稚气,脸颊丰润,唇色鲜妍。没有三十岁后眼角渐生的细纹,没有常年熬夜处理宫务熬出的青黑眼圈,更没有冷宫里那种枯槁的死气。这张脸干净、鲜亮,像枝头刚绽的杏花。
江临月抬手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肌肤紧实。她又低头看身上的白色中衣——是她刚升任典记时,尚宫局统一发放的那套,领口绣着典记司独有的青雀纹。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可镜中人确实是她,是十七岁那年的江临月。
她猛地转身,扑到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值勤日志,墨迹未干。她抓起日志翻到首页——天启二十三年,八月初七。
天启二十三年。
那是十九年前。
是她刚被擢升为六品典记的第三日。
江临月松开日志,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与眼前的一切疯狂碰撞、交织——
她记得这天。升任典记是她前世仕途的起点,她满怀野心,立志要在尚宫局闯出一片天地。也就在这天,她第一次明确地向三公主萧清晏投诚,用一份整理得极漂亮的六局人员档案,换来了三公主一句“可用”的评价。
从那以后,她一步步往上爬,最终爬到最高尚宫的位置,也爬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现在……
她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江临月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从骨髓里渗出来,混着前世的记忆、不甘、悔恨,还有……那一池冰冷的水。
七公主。
那个在她临死前,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水中的少女睁着眼,“看”着她,眼里空寂如深渊。
“嗬……”江临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所有的眼泪,仿佛都在冷宫那个雪夜流干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十七岁的容颜,三十六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十九年的宫廷倾轧,装着七年夺嫡的血雨腥风,装着三年冷宫的绝望,还装着……一个盲眼公主沉入水底时,空洞的眼神。
“这一世,”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绝不再走老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几个早起的小宫女,正聚在值房外的回廊下闲聊。
“……听说了吗?静月轩那位,又病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七公主哪年冬天不病几场?”
“可这回听说病得挺重,咳了小半个月了。内务府那边连炭火都克扣,静月轩现在冷得像冰窖。”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议论主子,小心掌嘴!”
“怕什么?一个瞎了的公主,谁还当真?我听说三公主那边已经发话了,让内务府‘按规矩办事’。你品品,什么叫按规矩办事?”
“唉,也是可怜……”
声音渐渐远去。
江临月站在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节泛白。
静月轩。七公主萧望舒。
那个在前世被她漠视、最终沉尸莲池的少女,现在正病着,在冰冷的宫室里,连炭火都用不上。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混着前世的愧疚和今生觉醒的决心,狠狠撞进胸腔。
她转身,快速走到樟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宫装,最上层是那套六品典记的正式官服——靛青底色,领口袖缘绣青雀纹,腰束革带。
江临月伸手抚过官服的刺绣。
前世,她穿上这套衣服时,满心都是往上爬的野心。她用它作敲门砖,敲开了三公主的门,也敲开了自己的坟墓。
这一世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明。
迅速换好中衣,套上官服,束紧革带。她走到镜前,将长发绾成典记司女官标准的圆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少女官容肃整,眉眼间却隐隐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整理好仪容,江临月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她的身份牌、出入宫禁的腰牌,还有一小袋散碎银两——是她当差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将腰牌和银两揣进袖中,又打开另一只抽屉,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她开始飞快地书写。不是值勤日志,不是宫务记录,而是一份清单——一份关于七公主萧望舒的清单。
出生年月、生母林婕妤、八岁眼盲、移居静月轩、日常用度、身边宫人……凡是前世记忆中与七公主相关的信息,她都一一写下。
写到最后,笔尖顿住。
天启二十六年夏,七公主溺毙御花园莲池。
那是三年后的事。
江临月盯着这行字,眼神幽深。半晌,她抬手将整页纸撕下,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墨迹,最后化作几片灰烬,飘落在地。
没有天启二十六年的溺毙。
这一世,不会有了。
她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晨光扑面而来,带着初秋微凉的空气。尚宫局的院落里,已有女官和宫女来来往往,见她出来,纷纷垂首行礼:“江典记。”
江临月微微颔首,步履不停。
她穿过典记司的院落,走过尚宫局长长的回廊,沿途的景致熟悉又陌生。前世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九年,每一处角落都了如指掌,可此刻再看,却觉得一切都蒙着一层异样的光晕。
走到尚宫局正门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高悬的匾额上,“尚宫局”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这里曾是她野心开始的地方,也是她跌落尘埃的起点。
这一世,她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江典记?”身后传来试探的呼唤。
江临月转身,见是个面生的小宫女,手里捧着几卷账册,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何事?”
“容、容尚宫让奴婢传话,请您巳时正刻去她那里一趟,说是……要商议三公主寿辰的筹备事宜。”
容尚宫。
江临月心头一动。这是她前世的恩师,也是引她入三公主阵营的关键人物。前世正是在这次会面后,她正式踏上了效忠三公主的不归路。
“知道了。”她平静地应道,“告诉容尚宫,我会准时到。”
小宫女如蒙大赦,匆匆行礼退下。
江临月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三公主的寿辰筹备?
她当然会去。
只是这一回,她不会再递上那份精心整理的六局人员档案,不会再表露半分投诚之意。
她要让容尚宫和三公主看到的是一个勤勉本分、但仅止于此的六品典记。
而她的真正目标,在另一个方向——
江临月抬头,望向皇宫深处。重重宫墙之后,某个偏僻的角落,有一座名为“静月轩”的宫苑。那里住着一位盲眼的公主,此刻正病着,咳着,在冰冷的房间里,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笔直地向前延伸。
这一世的路,她要自己选。
而她的选择,从这一刻起,已经注定。
……
从尚宫局往西北方向走,穿过三道宫门,越走越僻静。
青石板路渐渐变成碎石子小径,两侧的宫墙也低矮斑驳起来,墙角生着枯黄的苔藓。时已近午,秋阳斜斜照下来,却照不透这一角的阴冷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