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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江临月走得很慢。

      她手中拿着一本簿册,装作巡查各宫用度记录的模样——这本是典记司的例行公事,此刻却成了她前往静月轩最合适的借口。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粗使太监,见她穿着六品官服,都远远垂首避让,无人敢上前询问。

      越靠近静月轩,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越发翻涌。愧疚、忐忑、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真的要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在前世被她漠视、最终沉尸池底的少女。那个在她临死前,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穿她灵魂的七公主。

      这一世,她们会如何相遇?

      转过最后一道弯,静月轩的院门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扇褪了漆的朱红小门,门环锈迹斑斑。门前没有石狮,没有守卫,连个通报的宫人都没有。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几株枯树的枝桠探出头来,在秋风里瑟瑟抖动。

      江临月停下脚步,正欲上前叩门,门内却传来争执声。

      “……李公公,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颤抖,“七公主的份例是内务府定下的,每月炭二十斤,棉三斤,米一石,这都是有册可查的……”

      “册子?”一个尖细的太监声音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讥诮,“张嬷嬷,您老人家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规矩?册子上写的,那是给健全主子的。七公主这情况,能用得了那么多吗?”

      江临月眼神一冷。

      她悄步移到门边,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最显眼的是当中那抹月白。一个少女穿着半旧的月白宫装,外头罩了件洗得发白的淡青比甲,静静地立在枯树下。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是萧望舒。

      江临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只在远处瞥见过这位七公主几次,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此刻的萧望舒,比她记忆中那个沉入水底的身影更加单薄,却也更加……沉静。

      那种沉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近乎凛冽的克制。她闭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棵在风雪里立了许久的瘦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搀着她的手臂,满脸焦急。

      而她们对面,站着一个穿着靛蓝太监服的中年太监,腰板挺得溜直,手里捧着本册子,下巴抬得老高。

      “再说了,”李公公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萧望舒身上溜了一圈,那眼神里混着鄙夷和某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七公主眼睛看不见,要那么多炭火做什么?点了也是白点,还不如省下来给有用的主子。”

      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欺主!”

      “哎哟,这话可不敢当。”李公公假惺惺地摆摆手,“奴才这是为宫里节省用度,陛下知道了也得夸一句忠心。七公主,您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转向萧望舒,等着这位盲眼公主的反应。

      萧望舒始终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秋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面颊。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可江临月看见了。

      她看见了萧望舒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江临月看见了。前世在尚宫局浸淫十九年,她最擅长的就是观察这些细微的动作——那是人在极度隐忍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其实啊,”李公公见萧望舒不答话,越发得意,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要奴才说,七公主您也该认命。这眼睛既然瞎了,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少出来走动,也少给宫里添麻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认命”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萧望舒的指尖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连张嬷嬷都感觉到了。老嬷嬷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萧望舒轻轻按住了手背。

      “嬷嬷,”少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凌敲在玉盘上,清泠泠的,“不必争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李公公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就是现在。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院里的人。三人同时“看”过来——李公公和张嬷嬷是真的转头,而萧望舒,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紧闭的双眼“望”向江临月所在的方向。

      江临月迈步走进院子。她的官服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靛青色,腰间的革带扣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李公公先是愣住,待看清她身上的六品官服和典记司特有的青雀纹时,脸色微微一变。他迅速堆起笑容,躬身行礼:“这位是……典记司的大人?奴才内务府李有福,不知大人到此,有失远迎。”

      江临月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萧望舒身上。离得近了,她看得更清楚——少女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唇也缺乏血色,唯有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的韧性。

      “江临月,典记司六品典记。”她收回目光,转向李公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奉尚宫局之命,巡查各宫秋冬季用度记录。刚在门外,似乎听到些争执?”

      李公公的笑容僵了僵,忙道:“不敢不敢,只是些琐事。七公主的份例……内务府这边有些调整,正和嬷嬷说明呢。”

      “调整?”江临月挑眉,“内务府调整各宫份例,需报尚宫局备案。本官并未见到静月轩的调整文书,李公公可否出示?”

      “这……”李公公额头冒汗,“是、是口头传达的……”

      “口头传达?”江临月的声音冷了下来,“宫中用度,一针一线皆有章程。无文书备案,擅自克扣公主份例,李公公,你这是想担个‘欺主罔上’的罪名?”

      “扑通”一声,李公公跪下了。

      “大人明鉴!奴才、奴才不敢!”他连连磕头,“是奴才糊涂!奴才这就按原份例给静月轩补上!炭火、棉料、米粮,一分不少!”

      江临月静静地看着他磕头,半晌才道:“今日之事,本官暂且记下。份例午后必须送到,若少一丝一毫,你自己去尚宫局领罚。”

      “是是是!奴才遵命!”李公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张嬷嬷扶着萧望舒,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哽咽道:“多、多谢江典记……”

      江临月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到萧望舒身上。

      少女依旧闭着眼,静静地“站”在那里。秋风拂过,卷起她月白衣袂的一角,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

      “公主殿下,”江临月微微欠身,“奴婢江临月,典记司当值。方才冒昧,请殿下恕罪。”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紧闭的双眼“望”着江临月的方向。那一刻,江临月几乎产生一种错觉——那双眼睛并没有盲,它们正在透过薄薄的眼睑,静静地审视着自己。

      然后,少女开口了。

      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江典记何罪之有?该道谢的,是本宫。”

      她说着,竟微微颔首,行了个极轻的礼。

      江临月心头一震。

      因为萧望舒“看”向她的方向,太准了。

      刚才在门外,她推门而入,脚步声停在院中偏右的位置。而此刻萧望舒侧头的角度、颔首的方向,都精准地对着她站立的地点——分毫不差。

      一个盲人,如何能做到?

      除非……

      除非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辨位,习惯了用听觉、用空气的流动、用无数个日夜里积攒的经验,在心里构建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江临月忽然想起前世听闻的一些传言——七公主虽盲,却能独自在静月轩行走,从不撞到东西;她能凭脚步声辨人,能听出茶盏中水满七分还是八分。

      当时她只当是宫人以讹传讹,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传言非虚。

      这位七公主,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殿下言重了。”江临月压下心头的惊疑,语气平静,“奴婢只是尽本分。内务府克扣份例,本就在尚宫局监察之列。”

      萧望舒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她“看”着江临月,轻声道:“江典记的本分,与旁人不同。”

      这话说得含糊,江临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在说:别的女官不会管这种闲事。

      江临月沉默片刻,道:“奴婢的父亲曾是边军文书,教过奴婢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既穿了这身官服,就该做该做的事。”

      这是真话,也是她精心准备的说辞。军户之女的出身能解释她为何会有些胆识,又不会引起过多猜疑。

      果然,萧望舒没有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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