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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她的白月光瞎公主》--席令令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霰,敲在冷宫漏风的窗纸上,窸窸窣窣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后半夜,风势一转,鹅毛般的雪片便铺天盖地卷下来,将这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宫苑裹进一片刺眼的白。

      江临月蜷在墙角那堆霉烂的草席上,身上只盖着一件褪了色的旧宫装。寒气从砖缝里钻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肺里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的嘶鸣,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发花,唯有胸口那点不甘的灼热,还在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三十六年。

      她从尚宫局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一步步爬到六局二十四司之首的最高尚宫,用了整整十九年。十九年里,她跪过数不清的台阶,熬过无数个通宵,双手染过明里暗里的血,终于成了三公主萧清晏最倚重的心腹。

      然后是夺嫡的七年腥风血雨。

      她替三公主笼络朝臣,用银钱、把柄、乃至美色织成一张巨网;她帮三公主清除异己,在御膳里下过慢毒,在骑射场动过手脚,甚至亲手勒死过一位怀有龙嗣的嫔妃——那女人临死前瞪大的眼睛,至今还会在她梦里浮现。

      最后是登基大典。九龙阶上,三公主一身明黄龙袍,转身接过传国玉玺。江临月跪在百官最前列,听着山呼万岁的声浪,以为自己终于赌赢了这一生。

      可她忘了,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新帝登基的第三个月,一纸“谋害皇嗣”的罪名便扣了下来。证据确凿——她宫里搜出了巫蛊人偶,她昔日的“心腹”当庭指证,连她为三公主调配的安神香,都成了毒害龙胎的罪证。

      她记得自己被拖出尚宫局那日,也是个雪天。三公主,不,女帝萧清晏站在高阶上,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该丢弃的旧物。

      “临月,”女帝的声音穿过风雪,轻描淡写,“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该知道什么是‘体面’。”

      江临月没有哭求。她只是抬起头,盯着那张她辅佐了半生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

      女帝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临月,做奴才的,最不该的就是比主子还聪明。”

      ……

      冷宫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临月费力地掀开眼皮。逆着门外雪光,一道纤长的人影立在门口,明黄色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拂动。

      是萧清晏。

      女帝独自一人,连贴身太监都没带。她缓步走进来,靴底踩在积了灰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离草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江临月,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平静。

      “还活着。”萧清晏淡淡开口。

      江临月想笑,却呛出一口血沫。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哑声道:“陛下……是来送臣最后一程的?”

      萧清晏没有答话。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白玉质地,瓶身雕着精致的云纹——那是江临月当年为她特制的装安神丸的瓶子。

      “念在你跟了朕一场,”女帝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破木桌上,“这药能让你走得体面些,少受点苦。”

      江临月的目光落在那瓶子上,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混着痰音,在空荡的宫室里回荡,竟有几分瘆人。

      “体面……”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得浑身发颤,“陛下还记得吗?当年四皇子侧妃告发您私通外臣,是臣连夜带人闯进她娘家,搜出‘谋逆书信’,让她一族七十三口‘体面’地上了刑场……还有六皇子,您嫌他挡了路,是臣在猎场安排惊马,让他‘体面’地摔断了脖子……”

      她每说一句,就咳出一口血。暗红的血渍在灰败的衣襟上晕开,像一朵朵腐朽的花。

      萧清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江临月,”她冷声道,“你是在怨朕?”

      “怨?”江临月吃力地撑起半边身子,死死盯住眼前的人,“臣不敢。臣只是忽然想明白了……陛下从来就不需要忠心的狗,只需要趁手的刀。刀用钝了,沾的血太多了,自然就该扔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可陛下有没有想过……那些被这把刀杀过的人,他们的冤魂,会不会有一天来找您索命?”

      “放肆!”萧清晏厉声喝道,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惶。

      江临月捕捉到了那丝情绪。她咧开染血的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陛下怕了?也是……您这皇位,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爬上来,夜里难道不会做噩梦吗?”

      萧清晏猛地拂袖。她转过身,背对着江临月,声音已恢复了冰冷:“朕懒得与你废话。药在这儿,喝不喝随你。反正这冷宫,你活不过今晚。”

      她迈步朝门口走去。

      “萧清晏。”

      女帝脚步一顿。

      江临月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像诅咒般吐出那句话:“你会不得好死的……我在地底下……等着看你众叛亲离,看你从这龙椅上……摔下来……”

      萧清晏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出宫室,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江临月瘫回草席上,剧烈地喘息着。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耳畔嗡鸣不止,唯有胸口那团火烧得更烈了。

      她不甘心。

      她这一生,为奴为婢,为刀为棋,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若真有鬼神,若真有报应——

      濒死的恍惚中,一些破碎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

      是御花园的莲池。盛夏时节,满池荷花开得正盛,但她记得那池水很冷,冷得刺骨。

      池边围着几个宫人,穿着内务府的靛蓝褂子。他们推搡着一个身穿月白宫装的少女,笑声尖利又轻慢。

      “瞎了就老实待在屋里,出来丢人现眼!”

      “真当自己还是公主呢?陛下早忘了有你这么个女儿了!”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她被推得踉跄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进池塘——

      “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

      岸上的宫人哄笑起来,有人还朝池里扔石子。那少女在水里挣扎,双手胡乱扑腾,可没有一个人伸手,没有一个人呼喊。

      江临月看见了自己。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手里捧着三公主要的花样子。她看见了全程,看见了那少女沉下去又浮起来,看见了那些宫人戏耍般的眼神。

      她本该上前制止的。以她当时的身份——尚宫局六品典记,喝退几个内务府太监绰绰有余。

      可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念头:七公主萧望舒,一个生母早逝、八岁便盲了眼的公主,在这宫里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早解脱。

      ……

      “不……”

      草席上的江临月猛地抽搐了一下,干枯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烂草。

      她想起来了。那是前世,她十七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三日后,七公主的尸首才从莲池底浮上来,据说被发现时,那双盲眼还睁着。

      而当时的她,正忙着为三公主筹备秋狩大典,早已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为什么……为什么临死前会想起这个?

      画面还在继续。

      水中的少女终于停止了挣扎,缓缓沉了下去。池面恢复平静,只剩几圈涟漪慢慢荡开。岸上的宫人说笑着散去,仿佛刚才只是丢掉了一件垃圾。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沉没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隔着浑浊的池水,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那双本该盲了的眼睛,竟直直地“看”向了假山后的江临月。

      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寂。可那空寂深处,又仿佛藏着某种江临月读不懂的东西,像寂静的深渊,像未燃的灰烬。

      江临月如遭雷击。

      她终于明白了那眼神是什么——

      是孤独。

      是被整个世界抛弃后,连恨都懒得恨的、彻骨的孤独。

      而她,曾是能拉她一把的人,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嗬……嗬……”

      江临月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她蜷缩得更紧,指甲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有冰冷的悔意,像那池水一样淹没了她。

      如果……如果当时她伸了手呢?

      如果她没有只顾着攀附权势,如果她曾对那个孤苦的盲眼公主施以一点点善意,这一生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从破窗灌进来,卷着雪花落在她脸上,冰凉一片。身体正在失去最后的温度,连那点不甘的火焰,也开始摇摇欲坠。

      江临月吃力地转动眼珠,望向桌上那个白玉瓷瓶。

      萧清晏说得对,她活不过今晚了。

      那就……这样吧。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意识。在彻底坠入虚无的前一瞬,最后一个念头如萤火般闪过——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她绝不再做任何人的刀。

      若有来世,她要去那个人的身边。

      若有来世……

      雪夜无声,冷宫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终于归于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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