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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的血色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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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临江城,被一场连绵了三日的冷雨浸透。
青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地压在摩天楼的尖顶,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揉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晚上八点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运作的嗡鸣,在雨幕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沉闷。
陆衍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敲击。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标注着“未结”的卷宗,三个月前,城西旧钢厂发生的一起密室杀人案。死者是钢厂的看门人,被发现时蜷缩在废弃的主控室里,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割伤,失血过多而亡。门窗从内部反锁,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和足迹,唯一的线索,是死者攥在手心的一枚生锈的齿轮。
“陆队,又在琢磨那桩钢厂案?”
带着水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陆衍的思绪。他抬眼,看见顾盼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踩着一双溅满泥点的马丁靴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梢还在滴水,警服的下摆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却布满薄茧的小腿。作为支队里唯一的痕迹检验师,顾盼总有本事在最脏最乱的现场,找到那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陆衍把烟从唇边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闲着也是闲着。怎么,今天的走访有收获?”
“收获没有,晦气倒是沾了一身。”顾盼把伞靠在墙角,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随手将一份文件夹扔在陆衍的办公桌上,“城东锦绣华庭的那起入室盗窃案,基本可以定性为流窜作案。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上个月环城高速服务区的盗窃案比对成功了。”
陆衍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枚齿轮的照片被放大,边缘的锈迹里,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纹路。他总觉得这案子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带着雨腥气的风裹挟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是新来的实习生小林,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脸色白得像纸。
“陆……陆队!”小林扶着墙,剧烈地喘息着,“刚……刚有人把这个放在了传达室门口,说是……说是必须亲手交给您。”
陆衍皱起眉。
临江城的雨夜里,有人匿名送东西到市局,还要亲手交给他?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
他站起身,走到小林面前。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在封口处,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个张开的手掌,掌心却嵌着一枚齿轮。
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符号,和钢厂案死者手心攥着的那枚齿轮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顾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凑过来,看清那个符号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这…这不是钢厂案的那个标记吗?”
陆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红色符号。墨水还带着一丝湿润的黏腻,显然是刚画上去不久。他用指尖捏起信封的一角,对着灯光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
“所有人,戒备。”陆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顾盼,你带两个人,去检查传达室附近的监控。小林,你去调取市局大门外五分钟内的监控录像。剩下的人,守好各自的岗位,注意可疑人员。”
“是!”
众人齐声应和,原本沉闷的办公区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脚步声、指令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陆衍拿着那个信封,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街灯的光晕在雨幕里晕染开来,模糊了行人和车辆的轮廓。
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感觉,从钢厂案发生的那天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陆衍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的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质徽章。
信纸是泛黄的牛皮纸,上面用黑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娟秀却透着寒意的话:
“游戏开始了。明晚八点,城西旧钢厂,我在主控室等你。别迟到,陆队。”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那行字,像一条毒蛇,蜿蜒在纸面上。
陆衍的目光,落在那枚铜质徽章上。徽章的图案,是一只衔着齿轮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用红色的琉璃镶嵌而成,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他拿起徽章,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个味道,他在钢厂案的现场闻到过。当时他以为是旧钢厂的木料受潮散发的气味,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陆队!”顾盼的声音带着急促,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传达室附近的监控被破坏了,市局大门外的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人员。”
陆衍立刻走过去。
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市局大门外的公交站台下。他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这个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和小林送来的一模一样的信封。
八点零三分,他将信封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转身,融入了雨幕之中。
监控录像的时间,显示的是十分钟前。
“能看清脸吗?”陆衍问道。
顾盼摇摇头,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将画面放大。雨幕和帽檐的遮挡,让那个人的脸变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他的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
“这个人的步态很特别。”顾盼指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身影,“你看,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有些跛。而且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陆衍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那个身影。左腿跛行,右手藏在口袋里,左耳有耳钉。这些特征,在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却没有找到任何对应的记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三个月前的钢厂案,像是一个引子,拉开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大戏。而他,就是这场戏里,被选定的主角。
“陆队,现在怎么办?”小林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这个匿名信,明显是挑衅。要不要申请支援,把钢厂那边围起来?”
“围起来?”陆衍低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对方既然敢送请柬,就肯定有恃无恐。我们现在去围堵,只会打草惊蛇。”
他把信纸和徽章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看向顾盼:“顾盼,你再去一趟钢厂案的现场。重点检查主控室的通风管道,还有那些废弃的机床。我总觉得,我们漏掉了什么。”
“好。”顾盼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衍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开我的车去,注意安全。雨太大,路上小心。”
顾盼接过钥匙,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知道了,你也是。”
看着顾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陆衍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信封上。他拿起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色符号。
游戏开始了。
对方的语气,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陆衍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这场游戏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深渊。
晚上十点,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陆衍独自一人,驱车来到了城西的旧钢厂。
这里是临江城的老工业区,随着城市的发展,钢厂在十年前就已经停产。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门楣上的“临江第一钢厂”几个大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围墙外,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的鬼魅。
陆衍把车停在隐蔽的角落,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戴上手套,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然后朝着钢厂的侧门走去。
侧门的锁早就坏了,他轻轻一推,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陆衍屏住呼吸,举着手电,缓缓走进钢厂。
手电的光束,划破了浓重的黑暗。废弃的厂房、落满灰尘的机床、堆积如山的钢材,在光束下,露出狰狞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的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和信纸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主控室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每走一步,都会溅起一片水花。
主控室在钢厂的最深处,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三个月前,死者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陆衍走到主控室的门口,门依旧是当初警方封锁时的样子,贴着封条。封条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说明在警方撤离后,没有人来过这里。
他抬手,轻轻撕开封条,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主控室里的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落满灰尘的办公桌,蒙着白布的仪器,墙上挂着的老旧生产进度表,还有地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的死者的轮廓。
陆衍举着手电,光束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变化,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皱起眉,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三个月前,他们检查过这个杯子,没有发现任何指纹。
陆衍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抽屉上。
抽屉是锁着的,三个月前,他们用工具撬开了它,里面只有一些泛黄的图纸和报废的零件。
他蹲下身,手电的光束落在地面的粉笔轮廓上。死者是蜷缩着的,双手紧紧攥在胸口。当时,那枚生锈的齿轮,就是从他的手心掉出来的。
陆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粉笔轮廓的掌心位置。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一颗纽扣。
一颗黑色的、用牛角制成的纽扣,嵌在水泥地的裂缝里,被灰尘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衍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那颗纽扣夹了出来。纽扣的表面,刻着一个和信封上一模一样的符号——手掌嵌着齿轮。
而且,在纽扣的内侧,他看到了一行极其细小的刻字:
“深渊在左,救赎在右。”
陆衍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颗纽扣,绝对不是三个月前就存在的。它太新了,边缘的刻字清晰可见,没有被灰尘侵蚀的痕迹。
也就是说,在警方撤离后,有人来过这里,并且,故意留下了这颗纽扣。
是送请柬的那个人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衍正想将纽扣放进证物袋,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一步,一步,朝着主控室靠近。
陆衍猛地握紧手电,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光束划破黑暗,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但是,陆衍还是看清了。
他的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
他的左腿,微微有些跛。
是监控里的那个人!
“你是谁?”陆衍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口沉寂了千年的古井。
他看着陆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陆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说过,明晚八点,我在这里等你。你,来早了。”
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紧了手里的手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里的檀香味道,越来越浓。
雨,又开始下了。
雨点砸在主控室的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交锋,奏响序曲。
那个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陆衍立刻追了出去。
可是,门外空空如也。
只有漫天的雨丝,和呼啸的夜风。
还有,遗落在地上的,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香烟的滤嘴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标志——一只衔着齿轮的乌鸦。
和信封里的那枚徽章,一模一样。
陆衍捡起那支香烟,放在鼻尖轻嗅。
檀香的味道,混杂着烟草的气息,钻入鼻腔。
他抬起头,看向钢厂深处的黑暗。
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深渊的回响,在雨夜中,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