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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朝夕之间(上) ...


  •   张姨准备的晚餐清淡而精致,符合沈西辞目前的饮食要求。餐厅很大,长长的餐桌,两人分坐两端,距离不远不近。张姨布好菜后,便礼貌地退下了,将空间留给他们。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私密而正式的“家”的环境里,同桌吃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刀叉触碰瓷盘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存希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沈西辞。沈西辞用右手不太熟练地使着餐具,动作有些慢,但很稳。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吃着面前的食物,侧脸在暖黄的吊灯下,线条清晰而沉静。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了小块的创可贴,左手依旧吊在胸前,白色的石膏在深色家居服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不合胃口?”沈西辞忽然抬起头,看向夏存希,目光平静。

      “啊?没有,很好吃。”夏存希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快速扒了几口饭。

      沈西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能感觉到夏存希的不自在。这很正常,突然换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他沈西辞的私人空间,任谁都会有些不适应。但他不打算改变什么。既然决定了让夏存希住进来,就需要时间磨合和适应。

      饭后,张姨收拾了餐桌。沈西辞起身,对夏存希说:“我去书房处理点事。你自己随意,客厅、影音室、书房外的露台都可以用。累了就早点休息。”他的语气,像一个主人对客人的交代,礼貌,周到,但也带着一层淡淡的、不容逾越的疏离。

      “……好。”夏存希应道,看着他转身,走向一楼的另一侧。那个背影,在宽敞而冷清的别墅里,显得有些孤寂。

      他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沙发很软,环境很好,但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这里的一切,从装修风格到家具摆设,都透着沈西辞个人强烈的、冷峻而简洁的审美印记,和他自己那个小小的、堆满了书和杂物的公寓,截然不同。他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外来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起身,在别墅里慢慢踱步。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一间设备齐全的影音室,和一间摆满了各类书籍、但看起来很少被使用的书房(沈西辞常用的书房在二楼)。他走到通往后院露台的玻璃门前,推开门。晚风带着初夏植物清新的气息吹进来,庭院里灯光柔和,隐约能看到精心打理的花草和一个小型的喷水池。

      很美,很宁静,但也……很空旷。

      夏存希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看着夜空稀疏的星子,心里那片茫然的感觉,更重了。他忽然无比怀念在医院的那十天。虽然环境逼仄,虽然充满消毒水的味道,虽然沈西辞伤着,但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依赖,彼此需要,心无旁骛。而现在,回到了更舒适、更宽敞的环境,他们之间,却好像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是因为回到了沈西辞的“地盘”吗?还是因为,离开了医院那个特殊情境,那些在医院里被暂时搁置的现实问题——比如他们之间尚未明确的“关系”,比如外界可能的目光,比如公司里需要维持的专业形象——又重新压了下来,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戴上克制和距离的面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吹着晚风,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放松和安心,反而有一种无处着落的、细微的失落。

      不知坐了多久,夜风渐凉。夏存希起身,回到室内,轻轻关上玻璃门。他看了眼二楼,沈西辞书房的门缝下,还透着灯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打扰,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毕,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陌生床上,夏存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隔壁房间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那扇相连的门,静静地关闭着,像一道沉默的墙。

      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从接到车祸电话到现在,这短短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恐慌,奔袭,守候,平静,回国,住进这里……像一场跌宕起伏、却又无比真实的梦。而现在,梦似乎醒了,他躺在一个华丽的、却并不完全属于他的“家”里,隔壁住着他想靠近、却又似乎被无形隔开的人。

      心里那股细微的失落和不安,渐渐发酵,变成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委屈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沈西辞用强势的方式,不由分说地纳入他生活轨道的附属品。沈西辞安排好了一切——住处,饮食,甚至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他,只需要接受,配合,扮演好“照顾者”或者“同居者”的角色。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像在医院里那样,彼此平等、互相依赖的亲近,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是……更清晰的、关于“我们”的确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

      就在他胡思乱想、心绪难平之时,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夏存希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冲到那扇相连的门前,拧动门把手——门没锁。他推开门,冲了进去。

      沈西辞的主卧比他那个客房还要大,装修是同样的冷峻简约风格。此刻,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沈西辞正半跪在床边厚厚的地毯上,左手因为试图撑地而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脚边,倒着一个水杯,水渍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西辞!”夏存希惊呼一声,连忙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了?摔倒了?碰到手了吗?”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蹲下身,想检查沈西辞的手臂,又不敢乱碰。

      沈西辞靠着他手臂的支撑,慢慢站了起来,坐在床沿。他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那阵剧痛,脸色依旧很难看。“没事……想喝水,没站稳,撞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压抑的痛楚。夏存希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揪成一团。他连忙捡起地上的水杯,去卫生间重新接了温水,递到沈西辞唇边。

      “慢点喝。”夏存希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沈西辞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存希写满担忧和惊慌的脸,和他因为匆忙而没来得及扣好的睡衣领口下,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目光,不自觉地,深了深。

      “吓到你了?”沈西辞问,声音还有些低哑。

      “你说呢?!”夏存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圈却红了,“大半夜的,自己逞什么能?不会叫我吗?张姨就在楼下……”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也带着后怕和浓浓的关心。沈西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那片因为疼痛和烦躁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软化。

      “忘了。”沈西辞说,语气平淡,但目光却一直锁在夏存希脸上,“而且,不想吵醒你。”

      “这有什么吵醒不吵醒的!”夏存希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委屈和怒意,“西辞,你现在是伤员!需要人照顾!你把我接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那你就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在这里,不是摆着看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沈西辞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取代。

      “夏存希,”沈西辞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我把你接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当护工。”

      夏存希愣住了,看着他。

      沈西辞的目光,缓缓扫过他泛红的眼角,落在他因为刚刚一番话而微微开合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医院那十天,是意外,也是……特例。”沈西辞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剖白自己,“那时候,你需要确认我没事,我需要你的……陪伴。但现在,我们回来了。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他顿了顿,看着夏存希眼中渐渐浮现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又清晰了些。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这里是S市,是Nova Core的总部所在地,是我们的‘主场’。”沈西辞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外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公司里有依靠我们的团队。我们之间的关系,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也不应该,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转,和我们在外界、在团队眼中的专业形象。”

      夏存希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听懂了。沈西辞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回到现实,他们需要“正常”,需要“专业”,需要维持那个“合伙人”的表象。那些在医院里的依赖和亲近,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默契和悸动,都必须被小心地藏起来,藏在“正常”和“专业”的面具之下。

      “所以……”夏存希的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伙人?还是需要保持距离的……室友?”

      他问得很直接,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也带着深藏的委屈。他看着沈西辞,想从他眼中,看到一点不一样的,哪怕只是一丝犹豫,或者一点不舍。

      但沈西辞的眼神,依旧深邃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我们现在,是住在一起的合伙人,也是……彼此信任、可以互相照顾的……自己人。”沈西辞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公司,我们是沈总和夏工。在这里,我们可以放松一些,但基本的界限和分寸,需要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存希因为受伤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般的温柔:“夏存希,有些事,急不来,也……不能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方式。你明白吗?”

      夏存希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混合着理智、克制、责任,和一丝他看不分明的、更深情绪的复杂光芒,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哽住了。他明白了沈西辞的意思。沈西辞不是不在意,不是想推开他。恰恰相反,正因为在意,正因为这份关系对他、对公司、甚至对夏存希本人都太过重要,他才需要更加谨慎,更加稳妥地去处理,去找到一个能平衡各方、也能保护他们彼此的、最安全的方式。

      是他太心急了。被医院那十天的亲密假象冲昏了头,以为一回来就能理所当然地拥有更多。却忘了沈西辞肩上扛着的责任,忘了他们所处的复杂环境,也忘了……感情这种事,越是珍贵,越需要耐心和时间去沉淀,去让它找到最自然、也最坚固的生长方式。

      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理解,和一丝……隐隐的惭愧。

      “我明白了。”夏存希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不起,是我……想岔了。”

      沈西辞看着他低垂的发顶,看着他因为惭愧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底那片柔软的角落,又被轻轻触动。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夏存希的发顶,像在医院里那样,揉了揉。

      “不用道歉。”沈西辞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是我没说清楚。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我,别自己瞎想。”

      他的掌心温暖,动作带着一贯的、别扭的亲昵。夏存希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西辞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不早了,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嗯。”夏存希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西辞一眼。沈西辞依旧坐在床沿,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而沉默的侧影。

      “你……也早点休息。”夏存希轻声说。

      “嗯。”

      夏存希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那扇相连的门。这一次,他心里不再有茫然和失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理解、责任和隐隐期待的情绪。

      沈西辞说得对。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妥的方式。

      而朝夕相处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正常”与“专业”的表象之下,在“合伙人”与“自己人”的界定之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摸索,去悄悄靠近,去让那份在医院里被确认的情感,在现实的土壤里,生根,发芽,最终,找到它应有的、最坚实的模样。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窗内,两颗曾因意外而无限靠近、又因现实而重新调整步伐的心,在这朝夕相处的第一个夜晚,终于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未来”的默契。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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