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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朝夕之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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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深夜的坦诚交谈之后,别墅里的气氛,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稳定的节奏。夏存希不再像最初那样无所适从,他开始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同居者”一样,融入这个空间。他会和张姨一起商量每日的菜单,确保营养均衡又适合沈西辞的恢复;会在沈西辞去书房处理工作时,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处理邮件,或者去楼下的影音室看会儿纪录片;会在天气好的傍晚,陪着沈西辞在庭院里慢慢散步,虽然沈西辞的左手吊着,但两人并肩走着,偶尔聊几句工作或天气,气氛平和。
沈西辞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沈西辞,但夏存希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层冰霜,在“家”这个环境里,似乎融化了些许。他不再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偶尔在餐桌上,会随口提起某本正在看的书里的观点,或者对某个行业新闻发表几句评论。他会很自然地将夏存希爱吃的菜,挪到他面前;也会在夏存希因为某个技术难题而眉头紧锁时,淡淡地丢过去一句提示,或者直接拿过他的笔记本,用右手不太熟练地敲下几行关键代码。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在“合伙人”与“亲密同居者”之间微妙平衡的相处模式。在公司,他们是配合默契、专业高效的沈总和夏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家里,他们是彼此信任、可以放松相处的“自己人”,有界限,但也不乏温度。
那扇相连的门,大部分时间都关着。但有时,夏存希在深夜处理完工作,会听到隔壁传来沈西辞因为手臂疼痛而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或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的动静。他会犹豫很久,然后轻轻敲敲门,端着一杯温水和止痛药进去。沈西辞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过,吃完药,重新躺下。夏存希会站在床边,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眉头依旧微蹙,才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有时,则是沈西辞。在夏存希又一次因为某个项目deadline而熬到凌晨,趴在书桌上睡着时,沈西辞会推开那扇门,用没受伤的手,将他抱到床上(动作有些吃力),盖好被子,然后关掉灯,轻轻带上门。第二天早上,夏存希在自己床上醒来,身上盖着被子,书桌上的东西被整理过,而沈西辞已经若无其事地在楼下吃早餐了。
他们用这种沉默的、心照不宣的方式,关心着彼此,也守护着那条“界限”。不越界,不逾矩,但那份在乎和牵挂,却渗透在每一个日常的细节里,无声,却沉甸甸的。
然而,平静的湖水下,暗涌从未停止。有些东西,越是克制,越是容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失控。
这天是周末。沈西辞的康复情况不错,医生允许他可以适当进行一些温和的、不涉及左手的复健运动。下午,阳光正好,夏存希陪着沈西辞在庭院的草坪上,慢慢走着。走了一会儿,沈西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夏存希连忙扶着他,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休息。
“要不要喝水?我去拿。”夏存希问。
沈西辞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脸色有些疲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因为天热,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和线条优美的脖颈。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微微起伏的胸膛。
夏存希看着他,心脏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他连忙移开目光,匆匆转身进屋去拿水。等他拿着水和毛巾回来时,沈西辞似乎已经缓过气来,正微微侧着头,看着庭院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休息。
夏存希将水递给他,沈西辞接过,喝了几口。夏存希很自然地拿起毛巾,想帮他擦擦额头和脖颈的汗。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隔着柔软的毛巾,能清晰地感受到沈西辞皮肤的温度,和那微微滑动的喉结。
沈西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任由夏存希擦拭。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滞了。阳光,蝉鸣,微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仿佛只剩下指尖下那片滚烫的皮肤,和彼此交错的、有些紊乱的呼吸。
夏存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沈西辞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他因为闭着眼而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落在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和他因为仰头而绷紧的、线条优美的脖颈曲线上。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从心脏深处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拿着毛巾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他想触碰更多。不只是隔着毛巾。他想用指尖,去描摹他眉骨的轮廓,去感受他睫毛的颤动,去……验证那紧抿的唇,是否如想象中那般柔软。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沈西辞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夏存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夏存希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样子,也映着庭院里明亮的光线。他的眼神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夏存希看不懂的、复杂的暗流,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压抑的波动。
两人在阳光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过了几秒,沈西辞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声音有些低哑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谢谢。”
“不……不用谢。”夏存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慌忙将毛巾塞进口袋,目光飘向别处,不敢再看沈西辞,“那个……你休息好了吗?要不要……回屋?外面有点晒了。”
“嗯。”沈西辞应了一声,撑着藤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夏存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他,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沈西辞手臂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僵在那里。
沈西辞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犹豫,只是借着他虚扶的力道,站了起来。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回屋里。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庭院里,那瞬间失控的、滚烫的暧昧气息。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心照不宣的“界限”,似乎因为那次险些失控的触碰,而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危险。他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日常,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夏存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尽量避免和沈西辞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即使必要的搀扶,也尽量只用指尖虚扶着,一触即分。在餐桌上,他会刻意坐在离沈西辞最远的位置。晚上,那扇相连的门,关得更紧了。
沈西辞似乎也察觉到了夏存希的躲避。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看夏存希的目光里,那份审视的意味,似乎也更重了。他依旧会在夏存希熬夜时,默默给他盖上被子;依旧会在夏存希胃不舒服时,让张姨准备养胃的汤。但两人之间的交流,似乎比之前更少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这种变化,连张姨都隐约感觉到了。但她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从不干涉,只是将一日三餐准备得更加用心,将别墅打扫得更加整洁,努力为两人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工作。
沈西辞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虽然左手还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处理一些不太繁重的工作。他开始逐渐增加去公司的时间。夏存希也松了一口气,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在办公室那个熟悉的环境里,面对着共同的目标和挑战,两人似乎又找回了那种默契搭档的感觉。争论,探讨,决策,配合……工作的繁忙和压力,暂时冲淡了私底下那份微妙的尴尬和紧绷。
然而,工作能转移注意力,却无法消除心底那份已经滋生的、蠢蠢欲动的情感。它只是被暂时压抑,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等待着下一个,可能更加危险的突破口。
这天晚上,公司一个重要的海外项目出现了紧急的技术故障,客户施压,需要立刻解决。夏存希和技术团队连夜加班,排查问题。沈西辞虽然在家休养,但也通过视频会议全程参与,提供决策支持。
问题很棘手,涉及到底层的架构逻辑。团队尝试了多种方案,效果都不理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夏存希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能停,必须尽快找到解决方案。
视频会议那头,沈西辞的脸色也很凝重。他穿着家居服,靠在家中的办公椅上,右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查看夏存希共享过来的数据和日志,眉头紧锁。
“夏存希,”沈西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停一下。你刚才的思路,方向没错,但切入点有问题。不要只盯着应用层,去看看底层数据流的时序和同步机制。我怀疑是这里出现了微小的错位,导致了雪崩效应。”
夏存希一愣,随即按照沈西辞的提示,重新调整了排查方向。果然,在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数据同步环节,发现了问题所在!团队立刻着手修复。
一个小时后,问题解决。系统恢复正常运行。客户那边的警报解除。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夏存希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对沈西辞难以言喻的钦佩与依赖。无论何时,无论他身处何地,沈西辞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最精准的指引和最强大的支持。
他关掉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屏幕上“问题已解决”的绿色提示,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疲惫却真实的笑容。他拿出手机,想给沈西辞发条信息,说声谢谢,或者……问问他是不是也累了,需不需要吃点东西。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又犹豫了。这么晚了,沈西辞应该休息了。而且,只是工作上的事,似乎没必要特意发信息……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手机屏幕却忽然亮了。是沈西辞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问题解决了?】
夏存希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他立刻回复:【解决了!多亏你提醒!客户那边警报解除了。】
沈西辞很快回复:【嗯。辛苦了。去休息。】
很平常的对话。但夏存希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片因为高强度工作和疲惫而冰封的角落,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他知道,沈西辞也没睡,一直在关注着,直到问题解决。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早点休息。手还疼吗?】
点击发送。发送成功的瞬间,夏存希又有些后悔。是不是……太越界了?问工作可以,问伤势……似乎带着太多私人关怀的意味。
然而,沈西辞的回复,很快就过来了。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似乎是在卧室拍的。画面里,是沈西辞打着石膏的左手,旁边放着一杯水和……半片止痛药。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还好。刚吃了药。】
很简单的回复,甚至没有回答“疼不疼”的问题。但那张照片,和那句“刚吃了药”,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夏存希心里那道因为“界限”而紧闭的门。
原来,他也还没睡,手还在疼,需要吃药。
原来,他愿意把这样私人的、带着脆弱意味的状态,分享给他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疼、温暖和一种更深沉悸动的情绪,瞬间涌上夏存希心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我马上回去。】
点击发送。然后,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夏存希将车开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那个有沈西辞在的“家”。他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还好,想看看他吃完药后睡了没有,想……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别墅区。夏存希停好车,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楼梯拐角处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换了鞋,放轻脚步,走上二楼。
沈西辞卧室的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他应该睡了。
夏存希站在那扇相连的门前,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没有推开,只是轻轻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回到自己房间,洗漱,躺下。但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西辞发来的那张照片,和那句“刚吃了药”。心里那片因为工作解决而稍缓的焦虑,又被另一种更细密、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翻了个身,面向那扇相连的门。黑暗中,那扇门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门后,是他想靠近,却又不得不保持距离的人。
朝夕相处,界限分明。
可有些牵挂,有些悸动,却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点滴中,渗透骨髓,无法剥离,也无法真正被“界限”阻隔。
夜,还很长。
而属于他们的,在朝夕之间悄然生长、也暗自角力的情感,也还在继续,静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