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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精灵追踪者(中) ...


  •   除非有意检查,否则先天性无痛无汗症患者无法发现反复摩擦和压迫对局部皮肤造成的损伤,他们需要穿着无接缝或平滑接缝的衣物,且衣服上不能有任何硬物。这便是为什么在埃兹父母的童话故事里,交易的代价是纽扣——从埃兹记事起,家里就没出现过带扣子的衣服。史密斯夫妇一定在儿子确诊后尽可能了解了养育这样一个特殊孩子需要注意的一切,将生活中的种种不便编入故事的角落,将残酷的疾病包装成精灵的礼物。
      “红色就是疼痛,精灵命令它远离我,所以我必须对红色特别当心。”埃兹介绍道,“浅红是‘停’。发现皮肤变成浅红色,我应该停止正在做的任何事,到影子里坐下,喝一些冰水,直到我变得不再红为止。深红是‘糟糕’,一旦看到身上有新增加的深红色,我必须立刻原地不动,向爸妈或者查德威克小姐求助。如果身边没有人,就打911……”
      埃文斯口中,查德威克小姐是陪伴那些受万圣精灵保护的孩子的守护者,但她的真实身份无疑是专职健康助理,负责全程陪同埃兹上小学。埃兹入学比其他人迟,他说不清缘由,但布鲁斯完全可以想象他父母递交的申请是怎样在哥谭低效的官僚系统里被踢来踢去。最近的公立特殊日制学校在大都会,交通太远且评估程序复杂,埃兹智力正常,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残疾,平时也不需要特殊医学支持,这些很可能导致学区判定他的优先级靠后。哥谭有私立特殊学校,但费用远超大部分家庭的负担能力。
      对普通公立学校而言,如果埃兹跟其他孩子一起玩闹,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骨折或其他严重伤害,将埃兹赶回家接受线上教育无疑是更为省心的选择,就布鲁斯所知,这也往往是哥谭特殊儿童的道路。线上教育的质量固然糟糕,但由父母监督着接受这糟糕的教育已经是被爱的孩子的特权。健全人在这个城市尚且时常举步维艰,一个病患足以拖垮绝大部分家庭。韦恩基金会项下有过专门面向弱势家庭的慈善项目,但即便是项目还在运营的时期,中途放弃的家长也不在少数。他们会拿着资助的钱再生育健康的孩子,接下来患病的孩子们大都被遗弃、忽视,然后因病或因种种意外消失。
      【“你来晚了,这案子已经结了。”戈登局长说,罕见地没接布鲁斯递过去的文件夹,而是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没有证据表明不是意外,其他家人都忙着的时候,那孩子从儿童座椅上掉下来,摔断了脖子。”
      “‘那孩子’,是彼得•埃文斯,十九个月大,三个月前被诊断出患有脊髓型肌萎缩II型。”
      “那之后埃文斯夫妇就带着小儿子到处求医问药,你看到他们的账单了吗?这个家都到破产边缘了。”
      “他们所做的是确诊,没有任何开启正式疗程的迹象。”蝙蝠侠说,“现有特效药每年需要超过三十万美元,韦恩基金会——”
      “能出多少?八成?九成?剩下的难道就是小数目吗?”戈登吐出一大口烟,忿忿地打断他,“他这辈子都得吃药!韦恩能帮他们多久?而且不论如何,这孩子最终还是很可能会走不了路,需要终身护理,活得没有一点儿快乐。”
      “所以与其这样苟延残喘,他死了更好——无论何种死亡,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那个家里还有一个孩子,这就是我的看法!”戈登唰地从办公桌边站起,椅子伴着刺耳的摩擦声往他身后滑出一段距离,咣当一声倒下了,“海伦•埃文斯,刚上小学一年级!她身体健康而且她的人生刚开始!她失去了弟弟,这很不幸,我简直想象不出比这更不幸的事了,你说呢?”
      他大幅度挥舞手臂,烟头飞出几粒火星,然后戈登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背对蝙蝠侠蹲踞的窗台。这是个太过明确的逐客令,它不会发生在两人存在实质分歧的时候,而是更多发生于有人陷于混乱和动摇之时。
      “也许,她父母安葬她弟弟之后,看向她的眼神并不是庆幸与深爱,而是怨恨。他们迁怒于健康的孩子,责问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也许对她来说,在这个家里长大的结果是终身背负欠死去的弟弟一条命的枷锁。”蝙蝠侠无声地滑下窗台,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我过去一周都在密切观察他们,吉姆。”
      漫长的沉默,戈登抽完整支烟,按灭烟头,回身将文件夹拖向自己。
      “我不会说观察结果没有在某些方面令我如释重负。如果担心我有偏见,我也建议你去自己的结论。”蝙蝠侠安静地承认,“如果他们对海伦来说是好父母,接下来呢?我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史密斯夫妇还没有认命,他们希望儿子能接受正规教育,获得社会化,过上尽可能正常的生活。他们奔波、发愁了将近一年,期间埃兹一直学习在线课程,不过最终,他们成功为儿子争取到了在健康助理陪同下上学的机会。可是随着埃兹的生活圈子扩大,问题接踵而来。埃兹并没有像父母希望的那样获得正常的校园生活,而且他十分不喜欢查德威克小姐。查德威克禁止埃兹参加体育课和其他可能发生摔倒和肢体冲突的活动,干涉其他孩子与埃兹的互动,埃兹连使用剪刀都可能受到呵斥,于是本就入学较晚的他在班级里彻底成为了异类。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查德威克小姐的吗?”维姬热情地继续提问,“不不不,我当然不会告诉你爸爸妈妈……我觉得你好聪明呀,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成功摆脱过任何想跟着我的人!……是的,经常有些讨厌的家伙跟着我……你能教教我吗?”
      埃兹在快下课时提出要去上厕所,他偷偷将自己的手表藏进了马桶水箱的U型弯管后方,然后出去告诉等在外边的查德威克,自己不小心把手表掉进马桶冲走了。手表是为他的安全配备的,有定位功能,查德威克见定位还在厕所,就去叫来学校的保安帮忙。他们忙于搞清楚手表卡在管道的什么位置时,下课时间到了,埃兹趁机混进涌出教室的孩子们中间,远离查德威克,避开老师们的视线,成功从视野盲区溜出了学校。对于一个七岁孩子而言,这计划缜密得惊人。
      “天哪,天哪,你真是了不起……”维姬赞叹着,但目光锐利,布鲁斯听得出来她正在斟酌发难的对象。
      校方从未对埃兹的情况进行适当解释说明,非但孩子们不理解,好几个老师也都认为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家伙。此外,无论查德威克是第三方医疗机构指定的还是学区雇佣的,显然她作为健康助理都不合格。提供不了社交支持是一方面,从埃兹描述来看,查德威克甚至缺乏监控他健康状况所需的基本素养。她很少给埃兹做身体检查,通常情况下仅仅是不耐烦地瞟他一眼,检查的时候动作也往往颇为粗暴(埃兹感受不到疼痛,但与父母相比态度和力度上的区别很容易分辨)。史密斯夫妇配齐了全套运动护具,为的是天气凉爽时埃兹可以适当运动,然而想必是不希望运动造成的体温上升给自己增加工作量,查德威克选择简单粗暴地要求埃兹坐在屋子里别动,然后坐在一旁玩手机。系统性的懒政下,七岁的埃兹成为了自己健康的第一监护人,每天孤独地反复检查自己是否处于中暑或受伤状态。
      “用手表误导他们的确是个非常聪明的办法。”布鲁斯赞许道,“是你自己想到的吗,埃兹?”
      埃兹犹点头前迟疑了一下,眼神闪烁,布鲁斯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不过没等他再发问,埃兹又掏起了口袋,摸出一个白色布团。
      “爸爸说他们给了精灵三十粒扣子,我找不到那么多。”布团实际上是一只卷起来的袜子,埃兹将它摊开,小心翼翼地倒出九粒纽扣。其中三粒肯定曾经在街道上流浪过一阵子,表面遍布划痕,但每一粒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我只收集到这些,可能不够,但我想……也许我可以先把浅红色换回来?我问过其他人,深红色总是很疼,但浅红色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
      “哇哦,真漂亮!”维姬继续保持显然令埃兹非常受用的鼓励风格,“你是怎么收集到它们的?”
      “这一粒是在我家楼下的灌木丛里捡到的,这一粒是在超市的货架下面……”埃兹一边介绍一边依次将其中四粒拿到左手里,剩下的五粒也各不相同,但看式样和大小似乎都来自童装,“这些是玛利亚给我的。玛利亚的家在我家旁边,我告诉了她精灵的事,还有我在找扣子。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找扣子,他们不想让我疼。”
      “玛利亚呢?”维姬追问,“她想帮你疼起来吗?”
      埃兹扁了扁嘴,小脸上浮现出一种稚气的心碎。
      “她说疼很坏,热汤把她的手变成浅红色,她难受得要命。她不懂为什么我不疼就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玩,说不会老是撞到自己,玩得肯定更开心,她巴不得。所以我说,我们一起干,也许万圣精灵会同意把她的疼给我,这样她的手就不疼了。”男孩话里带上了哭腔,他吸了吸鼻子,“我们害怕被她爸妈发现,从每件有扣子的衣服上拿一粒。但她爸妈还是发现了,他们再也不让我去他们那里做客了,还告诉玛利亚……”
      纽扣在埃兹的拳头里发出摩擦声,而后埃兹突然将下唇吸进口中,阿尔弗雷德在座位上弹了一下,布鲁斯跳起来握住埃兹的下巴,将拇指塞进他的门牙之间。埃兹惯性地咬了他的手指,随即慌忙松嘴挣扎,布鲁斯又伸手挡了一下他的腿,以免他踢到扶手椅。飞散的纽扣噗噗地落在地毯上,维姬赶在埃兹跌下扶手椅前扶了他一把,她的目光在布鲁斯指节的牙印和埃兹伤痕累累的嘴唇间游移,显然也吓了一跳。
      “请冷静,埃兹拉先生。韦恩先生不会伤害你。”阿尔弗雷德安抚地抚摸埃兹的后背,埃兹拉喘着气,牙关打战,充满泪水的绿眼睛紧盯布鲁斯。
      布鲁斯坐回自己的位置,摊开双手,“抱歉,埃兹,我害怕……你把嘴唇变成深红色,那很糟,你爸爸妈妈说得没错。”
      “……我爸妈也会这样。”埃兹仍有些哽咽,但阿尔弗雷德检查他的嘴巴时,他自然而然地抬起胳膊,摆出了便于检查的姿势,“如果我的嘴流血,他们还会大喊大叫。我不是故意的。”
      阿尔弗雷德温柔地擦去埃兹脸上的泪水和唾液,埃兹唇边有一个新添的凹痕,像是那种会在思考时咬下唇的人在自己嘴唇上留下的,很浅,几分钟内就能恢复。像进食时协调嘴唇、舌头和牙齿这样看似微小的事务,实则也需要在不断试错中学习,一旦施加在□□上的咬合力过大,痛觉就会发送强制停止的指令,迫使当事人立即松口并调整咬合。埃兹的味觉和触觉正常,但疼痛这一负面反馈的缺失导致他无法自动修正自己的行为模式,稍松懈就会以足够造成严重损伤的力度往自己的皮肉里咬下去。
      “我们知道,埃兹。”布鲁斯说,“深呼吸,好吗?喝点儿水,然后我们一起把你的纽扣捡起来。”
      “疼吗?”埃兹却问,目光直指布鲁斯手指上的牙印。布鲁斯原本下意识地要回答“不”,话到唇边,他又刹住了。
      “有一点点疼。”他实话实说,将手伸到埃兹面前,让男孩轻轻摸了摸皮肤的凹陷处,看到男孩掌心遍布刚才攥紧纽扣压出来的印子,“看?不要紧,待会儿这里也只会变成浅红色,我的皮肤很结实。但如果你咬的是你的嘴唇,肯定会流血。”
      “可是我不会疼。”埃兹说,眼睛重新充满水光,他刻意地张着嘴以免再咬到自己,“我真想疼一下!疼有那么可怕吗?”
      “有时候有。”布鲁斯直视他的双眼,认真地回答,“有时候我和玛利亚一样,希望自己根本不会疼。”
      维姬和阿尔弗雷德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阿尔弗雷德悄悄离开了房间。
      “我问爸爸疼是什么样的,他说疼就是喘不上气,动不了,胸口怦怦地跳,严重的话会像要死了一样害怕和难受。”埃兹嗓音颤抖,脸上出现两道新的泪痕,“玛利亚说……说她爸妈说我是骗子,是个小变态……她再也不跟我玩了。听到她说的时候,还有现在想起来的时候,每次其他人说我是怪胎的时候……我都是那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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