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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一成疼九成爱 庹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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庹经年拭去脸上的水珠,出声问:“这两面水里是加了什么东西吗?”竟然可以盗取受罚者脑中留存的记忆。
“并无。无念水一面见贪一面见骇,两厢交叠,悲喜交加。无念便有灵力,不至于出水意志消沉。”
这么说来,庹经年方才看见的便是自己骇的那部分,怎么说来,接下来就会出现她的贪念了。二人相反,那路迟忆出水前看见的便是他心中的贪念了。
庹经年扯开嘴角,不经意道:“路迟忆,你……你刚才在水底都看见了什么?”
话刚出口,她又觉得不该问的,一片浑浊不堪的水里又能看见什么好东西呢?路迟忆一向克己复礼,真的会有贪念吗?不对,既是人那便有贪念,世间万物都有贪念,谁也逃不过。
路迟忆:“并未看见什么。”
庹经年显然不相信,却还是耐着性子,问:“当真吗?”
他不说真也不说假,只是投来视线,“你呢?”
“……我被蜘蛛咬了,水里不能叫出声来,不然我早就向你求救了。”庹经年说完还战栗性的抚摸了几下手臂。
路迟忆的表情不咸不淡,刚踏进螳螂山时庹经年的行为历历在目,却不曾想过她看见的画面竟比蜘蛛还要恐怖。
不算宽窄的六边形罚室陷入了沉寂,庹经年开始神游天外。
直到头底无念水置换,两人再次沉入水底,这一次庹经年的身侧传来了稀疏动静,带着凉意的水波溅在她的衣袖上。
浑浊水池中画面漆黑,不可窥见半物,庹经年有些信了路迟忆方才的话,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了半晌,不曾想落巽赠她的那个梦魇再次出现。
她对此熟悉不过,耳听六路,于是分神的听起路迟忆那边的动静,心想他恐惧的东西估计是个绝无仅有的大麻烦。
路迟忆于静水中睁开双目,画面接上在贪念池水中的最后一面,只一眼他便闭上了双目,右手引灵施术至眉心,人很快沉沉睡去。
鏖窟崖坟冢。
他断息流血而亡已过三刻,身体空浮。还需一刻,只此一刻,他便可以化仙尸堕神识,引莱极神力救下想救之人。
忽然,柔软轻颤的眼睫扫过他的眉眼,紧接着温热的触感在他轻闭的右眼落下,途经脸颊,最后在唇角处升温。
良久,他的唇角终于温热起来。庹经年这才轻抬下巴,将意味不明的吻落到他冰凉的额头。
“小神官,你的身体好凉。”她边附耳轻说边替他拭去颈项凉血,“我救了你一族,无须你今日为我送命的。”
路迟忆心道:是我甘愿,无须自责。
“鏖窟崖的无尽木枯了。蚀寐早说过,这种从莱极神岛移过来的神树极其难养,我惯不信邪,谁知它竟真的死了。”
路迟忆想抬起手安抚有些迷茫的她,再养一棵,再养一百棵,总会有活的。
“我也不知怎么了,养了无尽木还觉不够,到头来竟还想留下与我素昧平生的你。”她说着苦笑了一下,“凡人常说贪心不足,可我们是神啊。”
“我留守曌域的时岁不足百年,四处息战积善除怨,到头来连想护之人也不能全部护住。”泪水模糊眼眶,比他体温还要冰凉的眼泪瞬间流过他的双颊。
只听她哑涩道:“可我是神啊……怎么会有神从出生时就得不到一丝怜悯呢?”
别哭,我怜你,我怜你,我、只、怜、你。
“小神官。”她顿了下,抬指接过一粒冰凉,茫道:“下雪了,鏖窟崖,下雪了。经年炎热之地也会下雪吗?”
低低的泣声响尽三下,她将人抱紧又松开。紧接着四周狭窄湿凉起来,泥土很快将路迟忆尽数掩埋。
刻着“庹经年”三字的墓碑嵌入厚土,隔着厚厚的土堆,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里。
“小神官,待我安顿好一切,再回来好生安葬了你,给你换个新家。”届时也让你见见我的父亲母亲,两位飞升战神。
好。
“小神官,愿我能倾尽一人之力抗下万道摧神烛火吧。”庹经年将心中的一缕残念抽出,使其守在墓前后,便循着主神之息迎面离去。
别走,等我……
身体无力魂识重凝,路迟忆四体不动,用意念抽了一缕莱极神岛一族脑中最至高无上的强念护于墓碑之上,心息守定,静待破土而出。
“路迟忆,路迟忆。”庹经年浑身湿漉漉也顾不上,给他又渡了几口气,“路迟忆,别怕,我们出来了。”
心急如焚的声音在数声之后终于将他拉回现实。
路迟忆一双黑睫沾着水汽,薄唇道:“无碍。你怎么样?”
庹经年稳了稳声息,道:“我自出水以后灵力就没了半成,除了脑子有些疼之外并无大碍”
路迟忆静如入定,道:“贪念过重。”
“……”庹经年调出灵力将他的腰间软鞭抽出,抻了抻流萤之后道:“是,我贪念过重,那你呢?你害怕的东西真有这么恐怖吗?出水就晕。”
“我无事。你的头晕吗?”
“我不晕,只是贪念上头了,想着有人在怀也好聊以慰藉。”
见她油嘴滑舌,路迟忆皱起眉,何意二字还未说完只觉腰间一紧,他便临空躺在了软鞭搭建的横床之上。
说是床,其实不过是庹经年用软鞭临时搭的两根并排横鞭。
路迟忆戒道:“罚室之内不可破戒。”
庹经年:“老头儿不都说了玩之有度吗。再说了,我就是因为破戒坏规才进来受的惩罚,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路迟忆漠然,将嘴巴闭得更紧。
“哎呀你别生气。我不先拿软鞭架起两条绳床供我们休息自救,难道要坐等灵力被无念水冲淡了,再无欲无求的倒挂溺水吗?”
路迟忆不语,起身便要任铜环将他带回原位,谁料庹经年说了句别动,反身就压住了他的双腿,清雅的梅花香顷刻间扑鼻而来。
“别动了。”庹经年刻意歪过头去,缓缓压下有些放肆的嘴角。
适才趁着路迟忆没清醒,她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记住痛感之后,又在他的手臂内侧轻轻划了一下,力道一致。
待这痛意传到自己身上时,只有轻微细疼,似被蚊虫叮咬了一小口那般。
经深思熟虑反复对比,庹经年终于得出结论:十痛咒生效了,是一成疼,那与之相对的便是,九,九成爱。
不等她反应,“砰砰砰——”贯穿整个耳膜。
庹经年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来,蚀寐确凿无疑的声音恰时淌过耳朵:一成爱意可抵消一成痛意,爱意具满,痛意消尽。
昔日种种一闪而过,在此刻有了化如实质的答案,如流淌过去的深滩之水在此刻反扑回来,将她尽数吞没。
喜欢吗?心动吗?
这便是喜欢吗,她轻飘起来,以更快的速度确定了下来,她喜欢上了一朵雪莲,她喜欢上了路迟忆!
庹经年兴味盎然的回神,想默默收紧手上力道又怕吓着一向寡言的路迟忆,于是,两人就这样毫无缝隙的贴着。
直到路迟忆酸麻了半边身体,又感受到她颤动的笑意和心跳同时传来,半晌他才沉着嗓音道:“……怎么了?”
“嗯?”庹经年稍微移开自己搭在他腰侧的右手,将脸轻轻转过去,闷声道:“路迟忆,我缓一缓,缓一缓便没事了。”
路迟忆当即伸出手欲给她探额头温度,冷静自持的模样有些怔忪。庹经年躲过,忙道:“路迟忆,我……我……”
久久听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路迟忆垂眸看她,“你如何?”
那两个字总归是说不出口,心念电转,庹经年问:“你想……想有个家吗?”嗯!她打定主意,等攒够钱买了房契就表明心意,倒时这人要是敢拒绝她,那他就惨了。
路迟忆家财万贯,当然有家,她的问询听着有些怪异。他也不答,反问道:“你呢?”
庹经年略微蹙额。
路迟忆重复道:“你呢?你想有家吗?”你想我有家吗?
“想!我当然想!”做梦都想。等我有了家,家里才能有你,才能住得下你,老头儿师兄师姐才能与他们时常来往。
“我可以……”
庹经年一脸劳动最光荣,忙道:“我自己会有的,你相信我。”先立业再成家,有了地位和保障才能花前月下。
路迟忆垂下眼帘,周身渗出些仅庹经年可察的寒气来,嘴里默默一字一顿道:“你方才,是不是吻了我。”
“!!”这是要负责的意思吗?
庹经年猝不及防,下意识将人轻轻推开,替自己开脱道:“溺水救人,溺水救人。此事天经地义,我不是有意要占你便宜的。”
他周身散发着不可亵渎的光芒,偏偏那双黑得能出水的眼睛又望向她,庹经年道:“你别、别这样看着我,大不了,大不了我让你亲回来就是了。”
语毕,庹经年又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他说一句下不为例,刚要胡思乱想时好在无念水出现得及时,将他带了进去。
水声响起,不见涟漪。
“淡定淡定,别被美色诱惑。”庹经年的呼吸乱了阵脚,心悸得有些厉害,却不忘将一块神似她的小石像注入灵力投入水中,金蝉脱壳成功。
平息了半刻她才重新整理起思绪。
无念水中并非只会循环一场梦一次经历,方才除去梦魇之外还有她在双女山的两次拜访经历,水中反复出现血雾和她劈开那只竖瞳的画面。
庹经年身临其境看得仔细,费尽心力后才反应过来,那竖瞳中藏着的方形之物不大不小,藏不了什么东西,倒像是遗物之类的东西。
并且其上刻着的确是两个字,却并非是度渡。
而是——庹渡!
既与她同姓,那么此人一定同她有着某些联系,会是兄弟姐妹吗?亦或是父辈之人?一位素未谋面而又早逝的长辈吗?
照此推测,那断云纹修士又是何人呢?她又知道些什么事?她认识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