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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为师送你一场梦 路迟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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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迟忆不究,良久不语,终道:“我待她好,只因她是她。”
“师兄说得对,好人到那里都是好人!”左乞扇得手都酸了,连连点头,心里想着自己方才洒的水都快干透了,待会又得去山前多打几桶水。
路迟忆的嗓音低下去,说与自己听一般,“无关旁人毁誉,无关旁人言行,如此而已。”
左乞:“……”
时间一晃便是连跪两日之后。时至傍晚闷风,天边雨来雷急,转眼间将天地浇了个透。
路迟忆腿上的伤口自寺庙恢复平息后便好得无虞,罚跪几日膝盖却不堪重负,渗出的血裹着雨水一路蜿蜒,流出一条淡淡的红线。
左乞从外门忙活回来就急着给他送雨伞,见此情状,忙丢下纸伞将路迟忆从雨中扶起。路迟忆烧起高热,被人搀着回到弟子舍后便失去了意识。
梅花亭后山禁谷。
庙内后来发生的事庹经年一概没记住,弑生现形来得凶猛,去得果决,连同她的记忆也一并带了去。想来应该是什么不太好的记忆,身体为了保护她这才没能记住。
只是醒来之后偶感心脏轻盈盈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涤净过一般,这样一想,凉悠悠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仰首盖住眼睛躺在苍奎树的主干上,发梢在一束突兀的亮光里泛起橙黄,右手低低垂落搭在树枝边缘,闭着眼依旧是那副将睡未睡的模样,面色有些红润。
窸窣一声,青陶酒瓶从她右手脱落,落到草丛里。瓶身侧倒,里面的酒一滴未剩。
落巽花了将近五日才将人救醒,耗费了不少灵力和精贵丹药。来禁谷探视又不得已用梅花木冠束起长发,将里面不少翻白的发丝尽数藏起,省得被她问东问西。
“啧啧……”他连连仰头望向谷顶,对着今早才出现的一道光亮神伤起来,真是捅破天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是把禁谷当成自己家了是吧?”
庹经年不语,嘴里呓语一般哼出小调,音色清亮得很。
“醒了就说句话,安安静静了这么多天光是哼几声可不行,为师都快被憋成哑巴了。”落巽坐在树下,左右找不到一点水,就拿手帕沾了点酒擦拭破喉咙。
酒香一下飘十里,庹经年睁开了眼。
她朝树下望去,问:“师尊,可还有多余的酒?桂花酿、桃花酿、梅花酿啊什么的都可以,我不挑。”
“想得美!”落巽一听见师尊二字就有些应激,正色道:“浅尝辄止就好了,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体。”
庹经年学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果不其然收获了一道老气横秋的眼刀。
又见他动作不停,便问:“老头儿,你难道不觉得这把剑不符合我的修习风格吗?你到底是在哪儿找到这把剑的?”
落巽动作一顿,垂眸不假思索道:“在外云游随便给你找的。”
真当她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吗?庹经年改口:“那你呢?你就没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你想说自会说,现在逼问你又有何意义?”落巽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问什么呢?问她是不是在葵花宗时就已经将弑生唤醒了?问她当时一个人落单了害不害怕?问她弑生失控时身体疼得厉害吗?
怪肉麻的,还是算了吧。
庹经年望向他骨瘦的肩膀,试探道:“老头儿,我现在要是认真说了,你可一定要忍住,千万别动手打我。”
“……”
落巽当即拂手,鼻哼道:“敢做还不敢当了吗?既然怕我动手又何必说出来!”不说最好,说了也好。
庹经年听这语气,放心下去,“记不清是多久之前了,反正总有人会因为什么出现的箭门找上我,有一日我不慎落了下风,便被取血唤醒了某样东西。”
她停下话头,暂瞧落巽反应,只见他将胡子一捋,道:“什么东西?拿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庹经年抿嘴,这才催动灵力,弑生冒着红黑二气的弩边隐约从锁骨位置露了出来。
庹经年叹了一声,“老头儿,我目前还控制不住它,在皇城时我本无力也无心破坏禁制,虽记不太清了,但我知道是它操控了我,好像还险些伤了人。”
落巽终于抬头,饶是心中早有准备,在看到弑生时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怪不得这东西涤心台查不出来,原是藏在了一对锁骨之中。
他压下好些疑惑,吐出浊气道:“此物乃是上古邪弩,名曰弑生。这上面所散发出来的戮气会吞噬持有者心智,让其狂造杀孽。”
“……”
庹经年看着红黑戮气失神,道:“就连破喉咙在它面前也不能动弹,老头儿,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落巽的表情几乎凝滞了,良久后心想:罢了,待五方玄石集齐,无限渊门封妖阵重新加固,此事也瞒不了多久了。
“破喉咙是上古灵剑,名曰灭苍,擅造恶业,是……是弑生的伴生剑。”
落巽银白的眉头松开,继续言:“我三年前外出游历目的有二,一是为了寻求十痛咒的解法,二便是找到由箭门而生的剑门,拿回灭苍。”
庹经年手扶分叉树枝,一跃身便下了树,“灭苍既然是把邪剑,你又为何偏偏要将它寻来给我呢?我用别的剑不就好了吗?无声那种就不错。”
落巽不想和她拌嘴,却还是下意识道了句“连吃带拿”。
“别的剑只能伴你修到半途,于你的天赋无用,唯有灭苍才能助你修炼至最后。眼下弑生已归于你体内,只要你能控制住戮气,往后修炼便能更上一层楼。”
这就是天命,有些事浮浮沉沉一番后还是会朝着既定的方向和结局而去。
“那岂非我不练了不就行了?”
庹经年又道:“我不要灭苍,更不要弑生。我呢?就安心在扶月宗待着,等赚够了钱置办好房屋,我就在山脚下过闲散日子,一眨眼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你以为你能做主?说不想要就能不要?”落巽露出牙花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安抚道:“弑生既已重归,认主便不可离体,除非魂死弩灭。换句话说就是,你不练也得练,不然任由它发展下去,而你又恰巧放任不管,这样下去迟早会害了你。”
庹经年晃神的拂下搭在肩膀上的粗粝大掌,问:“重归?”
“听说过曌域吗?”落巽拂袖绕过庹经年,背对着她发问。
“在藏书阁的上古典籍里看过,曌域里住着上古神族,神族因拯救苍生郧身的不在少数,唯一幸存的几位上神又因天劫尽数死去,此天劫距今已过数千年。”
庹经年也不知为何,一语吐尽之后眼睛突地涌起了酸涩之感。
“古籍真假参半。”落巽语气嘲弄,“有些时候,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庹经年上前几步,“老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落巽:“幸存的几位上神其实并未死去,而是魂魄未灭。”
庹经年无心问他是从何而知,反正以落巽的阅历来说,知道些什么上古秘辛倒也不是奇事难事。
见她静静等着,落巽道:“其中有两位分别堕入了人间和异界,各自轮回,还有一位便是被封在了无限渊门数年之久。”
“算了。”落巽背影垂老,转身道:“既如此,为师便送你一场梦吧。”
“……”
庹经年有些后悔,不自觉想要拒绝,半晌后理智回笼,便勉强靠着树干坐下阖上了眼。
“稳住元神。”落巽右手双指释灵,缓缓渡入眉心的灵力让庹经年很快陷入了沉睡。
混沌朦胧的黑夜,潮湿又闷热的空气中混着烧焦味和血腥气。庹经年嫌恶的皱起柳眉,很快想起来,落巽要送她的竟然是那个她经久未做的噩梦。
她捂住口鼻,放眼望去。
见两米远的地上正匍匐着一位身穿玄色劲装的女子,玄衣破败,除了污浊的侧脸以外,此人浑身上下早已斑驳得令人胆寒。
“救她。救她!”
两道音色大相径庭的先后响起,似体内有两个人在争夺主体意识一般。
庹经年掩鼻走近这名女子身前的那道身影。
玄衣女子抓住衣摆的白色背影却始终虚糊,像团模糊不清的白雾散在庹经年眼底,任由她再怎么睁大眼也看不清。
几缕神魂开始在这两人中间流转交接,神魂归于原主,只是彼此间还剩一缕神魂执着不肯撤离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阴风乍起,庹经年掀起袖口勉强挡住,露出半个袖角继续留意观察。
深棕瞳孔骤缩,庹经年捂着嘴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地上玄色衣袍的女子被禁咒锁在阵眼,横陈而悬于半空,容貌冷艳,与庹经年的样子并无不同,眼下三颗痣更是猩红烙印般的铁证。
面容鬼气冲天的路迟忆掀起阵阵邪风,浑身掺着污秽戾气,身上隐隐带着碎土,不知从何处赶。
他眉间的上神印记并未被邪气吞噬殆尽,将属于她的一缕神魂归还之后,便种下了十痛咒。唇角血迹干涸,他吐出的几句话被庹经年完完整整的听了去。
那道从始至终看不清脸的白色身影在虚空中猛然挥手,乌黑的半空被划出一道裂口,庹经年在被送入了无限异界之门后,路迟忆的灵识原地消散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