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热度的弑神》草木争风

10、你无恙，我无碍 黑发里

　　黑发里密密麻麻的汗水悉数流下，浑身洇透。庹经年反复抽着冷气，皱着眉在心里赌誓，若能渡过此劫，她往后一定谨慎有加，少些牵连别人。

　　充沛的灵气由外及里缓缓渡入心口，庹经年缓过半分劲来，浑身炽热的烫烧之痛逐渐消失殆尽。

　　“醒了，师伯，迟忆醒了。”笙声输着灵气，说完转头又看向庹经年。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后者并未有任何苏醒的迹象，连半根睫毛也不曾颤动。

　　“师尊。”

　　路迟忆气若游丝，垂眸望向庹经年时欲言又止。他咳嗽出来，声音低低克制，身形颤得几乎难以止住。

　　落巽须眉花白一脸凝重，正不停的给庹经年输送灵力，眼神却沉沉的睇着她那张清瘦的脸。

　　“仪仁，小声，看顾好他二人。”沉吟片刻，他又朝路迟忆嘱道:“守息静气，为师去这丫头的识海探探。”

　　路迟忆咳着点头，久仪仁撤身回到凳上，笙声则拿回放在庹经年颈间的湿帕，让她躺回床榻。三人目光幽微，寸步不离的守着昏迷不醒的庹经年。

　　一刻钟过去。

　　落巽不知目睹了什么，几近透明的原神草草回归这具康健瘦干的身体。

　　下一秒，庹经年喉间蓦地呕出大口污血，凛然森白的面容和被褥霎时被大量染湿，眼看着不是吐死就是呛死。

　　落巽语气和蔼，“再去打点水来。”久仪仁和笙声应声而动。眼见人去床空，路迟忆勉力将庹经年扶起，随后静待落巽指令。

　　落巽斜坐在床榻旁的靠椅上，背对着晨光，从他的视角看去，昏睡的人正安静的靠在路迟忆怀里。

　　“吐吧，吐尽污血之后，让她服下这枚丹药，护住周身心脉。”落巽眼神森默，“小忆，这丫头身弱，你身为她唯一的亲师兄，往后定要护好她。”

　　“弟子谨记。”

　　落巽平日以随和示人，鲜少有这般欲言难止、苦口婆心的时候。

　　“你课业一向最优，日后如若有空，便亲自教她习课吧，习堂不适合你们二人。”说罢，他藏好掌中血污起身离去。

　　路迟忆怔了下，随即颔首目送落巽离去，扶在庹经年腰间的手掌，开始不动声色的给她输送尚不稳定的灵力。

　　“师叔。”

　　“师伯。”

　　两道声音在院中响起。

　　久仪仁和笙声欠身同面无表情的落巽擦肩而过，任劳任怨的打回水，拿着巾帕给这二人擦拭身体，笙声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闺秀何曾这般服侍过人。

　　劳心费力，墙角当真不好挖。

　　屋内安神香燃尽，赤金穿透薄云洒遍大地，庹经年如愿醒来，黑如鸦羽的睫毛轻颤，虚弱疲惫不已。

　　屋舍整洁透新，屋内之人不知去向。

　　她盯着身上被人换上的门服陷入发呆，重影织叠的五指在虚空中慢慢重合归一，视线终于清明。噩梦终醒，险死还生，恍如隔世之感顿生。

　　庹经年屏气凝神的撑床坐起，神色恹恹，刚要下床便瞧见了床边正在闭目养神的人。路迟忆长披黑发，周身萦绕着平稳的气息，看起来安然无恙。

　　“还好。”庹经年将双膝曲起，手握成拳抵在额头和膝盖中间，活着真好，不连累别人的话，活着只怕会更好。

　　她生平第一次讨厌起虚无缥缈的东西，噩梦，十痛咒，神啊鬼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为何不统统去死。

　　以往只觉无关痛痒，现在这东西却如有实质一般，像只化形的怪物，扇动怪力乱神的邪恶翅膀，残忍到想让她和路迟忆为此送掉一双性命。

　　叹息声掠动微光中的浮尘，庹经年心神不宁的抬起头，不想在此时惊动了床边人。路迟忆在她的叹息声中睁眼，黑瞳之中倒映着床上的她。

　　一瞬间，两人病蔫蔫的面面相觑。

　　庹经年从思绪困顿中脱出身来，目光复杂，半响才喜忧参半的开口:“对不起，路迟忆。谢谢你能挺过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默默扶上眉心，这梦以往追着她一个人捉弄也就罢了，如今又来了个十痛咒，将别人牵扯进来一道受罪送死。

　　老天爷啊，何不下道雷劈死我一人呢！

　　路迟忆听得些许错愕，庹经年知道，他肯定在想，谢谢和对不起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竟能从同一个人的嘴里同时说出。

　　他说：“无碍。”

　　庹经年扯起嘴角，露出苦甜参半的苦笑，她该夸他善解人意吗？

　　“身不由己。”路迟忆哑着嗓子说完，将落巽留下的丹药盒打开递给她，“吃药。”

　　庹经年心说受苦也不及你十分之一，这人还真是人傻命大。

　　若是异位而处，指不定她会怎么对待迫害自己的罪魁祸首。苦唧唧的接过药，刚准备往嘴里放时又一顿，惊恐问:“路迟忆，你吃过药了吗？”

　　只此一颗的话我立马留给你，她绝对不能背负人情债。

　　路迟忆直言，“你若无恙，我便无碍。”

　　“嗯。”庹经年卸下心思没作他想，这才安心的拿起药准备服下。

　　“等等，”路迟忆不知那根筋搭错了，眼疾手快的将人拦住，病态也难掩俊容，正色道:“饭后再服药。”

　　“……”到嘴的药瞬间飞了，庹经年想发泄也没力气，生硬的笑道：“有道理，你说得对。”

　　她掀开被褥一角，条件反射的抬手让人扶，不过半秒又默默将手收回。差点忘了，路迟忆现在也是病号，找他借力万万使不得。

　　“你不必过来了，不用扶我。”庹经年制止他，慢腾腾的喝了几口粥，便匆匆忙忙的就着水将药吃下，生怕路迟忆又半道岔出打断她。

　　半晌后，路迟忆身着门服坐于桌案前，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趋势和预兆。

　　庹经年没心思搭理他，心里盘算着小九九。

　　思前想后去洗了个热水澡，随后翻出久仪仁给她带的书，独自披着湿坐于院中，晒着太阳翻阅起书来，好不惬意快活。

　　“师尊已知会过习堂和武堂，往后由我亲自教你功课。”路迟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淡然好听。

　　庹经年不见答话，成百上千的心术要法要她领教，不免头晕脑胀，细腻的眉心被卡出一道深刻的纹路，表情比吃了肥肉还要一言难尽。

　　路迟忆看着她伶仃的背影，指间施起火诀，术法匆匆奔向她的黑直长发。

　　垂在后背的湿发瞬间干透，庹经年这才回眸朝路迟忆瞧去，终于想起来回他，“就不劳烦师兄你屈身教授我了，梅花亭还有别的师兄师姐吗？”

　　推拒的话脱口而出，庹经年惯来不愿挨着话少冷淡的人，和他待在一起憋久了迟早会闷出病来。

　　路迟忆答:“外门弟子学艺不精。”

　　“这样啊，”庹经年顺势又问:“那内门弟子呢？”

　　“仅有两人。”

　　这么稀有！

　　庹经年收回快要压制不住的眉毛，惊讶后道:“那就只好烦请另外一位师姐或者师兄教我了，师兄你天资卓绝，师妹我万万不可耽搁你修炼。”

　　“师尊的内门亲传弟子有二，其一是我，其二便是你。”

　　“……”

　　庹经年指了指身后之人，又指了指自己，心态摇摇欲坠，唯二亲传弟子之一吗，这到底是荣幸还是报应？

　　“务必将心法口诀熟记在心，”路迟忆错开她的视线，苍白的唇角微微半张，“过午不候。”

　　庹经年有些错愕，“这就开始了？”你是魔鬼吗？

　　“自然。”

　　路迟忆回了里屋，熟练得好像这里才是他的屋舍，而庹经年只是个随意被他邀进门，并且为此正在坐立难安的门客。

　　“师兄，”庹经年伸着脖子往里喊，手里攥着那本薄厚不均的书打算讨价还价，“可以再宽限些时日吗？啊？师兄——”

　　枝头的鸟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树梢间长鸣不止。

　　那头传来回话，音调冷酷无情，显然是个公私分明的主，“若是记不住可以不记。”

　　庹经年听不出好赖话，欢天喜地的挑着眉冲屋里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我可真不背了。”

　　话语未落，她又背下两个咒诀。

　　“嘭”，屋内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庹经年头皮一炸又一紧，心说路迟忆看着如静水般稳重，没想到脾气这般大，但是暗地里发火又有什么用呢。

　　饶是如此，她还是试探性的朝里面喊了声“师兄”，半天没有应答，庹经年这才急了，课本一扔，忙抬起脚冲屋里奔去。

　　“师兄……你，你不要吓我啊。”

　　庹经年忍住想掏出手机拨打120的冲动，上前慌不择路的将路迟忆扶起，又手忙脚乱的给他倒了一杯水。

　　她轻拍他的后背，略带后悔道:“师兄息怒，气坏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别生气别生气，气出毛病没人替，我提前背完所有心法口诀总行了吧。”

　　突发眩晕，现下误打误撞捡了个轻松的路迟忆:“……”

　　“师兄？你说句话吧，气氛怪安静的。”庹经年给人顺完气只觉不够，又添了句:“虽说你这人确实挺安静沉闷的。”